雨在铁皮棚顶上打出碎片般的声响，顺着屋檐滴落在一摞摞未上漆的板材上，弹起细小的音符。李峻站在灯下，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背脊贴着一股湿寒。木屑的粉末黏在他舌根，像是把记忆也磨得干净了。

老范在台子旁，手里抹着油布，动作粗糙却有节拍。他抬眼，嘴边的胡茬卷着光。""快点，别磨叽。""话落短促，像是敲钉子。

李峻没有应声，他的视线落在那具已经裹好的身体上。白布的褶皱像旧日的账单，摞在胸口的不是花圈，而是一个小纸团。他记得纸团——是他曾经折过的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个未完的句子。
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带着墓地的冷。老范把一块湿布搭在肩上，咳了一声，声音带砂。""这趟赶紧的。天冷，封了就好。""他说话没有余温，像把炉子里的火压住。

李峻伸手，指尖先触到布的边缘，动作迟疑得像走在薄冰上。他的手指贴到纸团，瞬间僵了一下，像触电。记忆在指尖回卷：他们曾在胡同口争吵，他说了别离的话，她说走就走。那天他的笔记本上也有字，拇指压住了一行——写给他自己的承诺。

他把纸抽开，纸上只有三行字，字迹熟悉得让喉咙干痛。李峻的声音低，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的一块石子。""别丢下我。""

老范的手停了，空气里的木香像被压了一下。他没有多看，只说：""谁写的？""话里依旧是泥土味。

李峻闭了闭眼，像试图把一片冰从胸口拔出来。他把纸塞回那停着的掌心，动作极其温柔，恍惚像是在给一个活着的人系鞋带。窗外雨声翻面，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不是那种剧烈的鼓点，而是像一把老钟慢慢转过来的齿轮声。

门外有个年轻女人跑进来，声音颤着，像被风刮碎的布。""我找不到她的手套，别把她的东西一块丢了。""她的语速快，字里行间夹着告急的童音。李峻看她，看见了镜子里更早的自己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人的指节，一下，两下，像是在数还剩多少欠条。手掌下的温度是死的，但纸的褶皱里还有他从前的不成句。他忽然记起那天他曾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个角落，像写下借口，像把门闩反锁在外面。

雨越下越大，钉子被敲进木头的声音也慢慢显得清晰。李峻没有说话，他站起身来，伸长手指，像要把这间房的每一寸都收回到身体里。最后他把纸平铺在胸口，指节微微颤抖，把它压牢。老范转过身，斜着眼睛看他，没有问。

李峻低头看着那双合拢的手，雨声像一把很重的门在关上。他轻轻盖上棺盖，手指沿着缝隙滑过，触到的不是木头，而是自己的名字被锤入的头一下回声。他放下工具，脚步没有回头。棚顶的水珠沿着瓦条，一滴一滴落在棺材的缝上，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里被读出的最后一句话。

更多有关美丽心灵论坛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