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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雾在山谷里绕成一圈又一圈,像是呼吸被拉长的布。林枫跪在石台前,掌心覆着冰冷的青石,指节白得像要崩开。他不动,只是盯着石台中央那片枯萎的嫩柳,柳枝细得像是断在风里的话。
老阮站在一旁,手肘撑着拐杖,嘴里嘟囔。话短。话粗。“割。”他把刀柄敲在掌心,声音像石头撞击铁器。每个字都带着命令的坎坷。
林枫抬头,视线里还有昨夜的寒星。他的声音滑出,带着一点干燥,“是要割记忆,还是割我手上的血?”话语被呼吸拉长,像劲弦在颤。
沈府的沈公子并不急,站在柳后,衣袖抖落些许露水,像是把时间揉成了一个叹息。他说得缓,像在组织乐句:“柳根吞噬的是旧时的执念。割下,便是通路。留着,便是牢笼。”
空气瞬间变薄,像被人抽走了背后的袍带。林枫的手指抬起,刀刃靠近掌心,冷光沿着刀背往里爬。他闭了闭眼,脑海里顷刻浮出母亲在柴火前扎头发的背影,炉火在她眼里跳动——一个温得像春天的错觉。
他下刀。动作快,像是要抢回什么。血热得急。滴答落在石面上,石面吞下了声音。老阮的眉头不动,沈公子倒抽了一口气,像是听到了错谱。
嫩柳触碰到那血,叶子颤了一下,竟然泛出墨色的字迹。字很小,像被针刺进了树皮:林枫。林枫的手僵住了,声音都被血压成了薄纸,“那是……我的名字?”
老阮的口气忽然变了,像锈斑后面露出利刃,“名字是债。你背着它,走不出这山。”他不是责备,更多像是提醒。沈公子笑,笑里却有一种无法归还的哀,话缀着长长的尾音:“有些东西,割了还会疼。只是疼的方向不同。”
林枫想起小时候把名字刻在溪石上的那一天,他与母亲追逐着蝴蝶,笑声还挂在溪水上。现在那个笑声像被人从胸口掏出,摔在远处的碎石里,再也拾不回。痛沿着掌心往上窜,像冷水把心也浇湿了,他拼命想抓住一丝记忆的边角,却只抓出一片空白。
有人在林边低声哭了,但很快就被风带走了。柳枝上,一片叶子缓缓脱落,飘落在林枫的肩上,像是一枚核桃掉在心口。叶片上的墨字模糊了,像是有水流过。林枫伸手去抚,却摸到的是自己的脸:脸上湿润,眼角却空了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出来,低而陌生:“我是谁?”话落无回。老阮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,发出一个断然的结局。沈公子移步,目光里突然有了刀子般的明亮,他说得更慢:“有些门,必须用忘记去打开。可打开之后,你要记得,忘记的那扇门后,不一定还有你想要的世界。”
林枫的手还留着血,血在石缝里慢慢干成了褐色。他站起来,腿并不稳,但眼里有了新的决绝。柳树背后的山道依旧通向烟雾深处,像一条被吞没的河。他抬脚,踏出第一步。背后,老阮和沈公子没有跟上,只剩下一片风,带走了半个清晨,也带走了他肩上的那片无名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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