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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像一张旧布,被海风一寸寸拽皱。鱼市的灯挂得矮,光斑在湿地面上跳,空气里缝着腥和血的味道。苏倾站在门外,听到里面砍骨的声响,短促,有力。声音停下,手停下,像呼吸停了一下。
门吱——一声,像剥开了一层记忆。顾南没有立刻回头。他把刀横在砧板上,刀面反出一块小小的光。手背上老茧翻成一片灰白,动作不温不火。苏倾的鞋跟踩到一滩水,发出轻响。
顾南抬眼,慢。眼神里没有惊喜,也没有敌意,只有习惯的沉默。他的语气像店里的秤,沉稳而准确:你回来了。话短,像把门闩一推。苏倾的声音比记忆里的高了一点,条理分明:“你还开着这店。”
他笑,笑得像烟囱里冒出来的灰,不温柔:“谁还往城里跑?城里没这口气。”他又忙着把羽毛拉过去,一根根掰下,动作里带着年年的重复。苏倾看着他的手,注意到拇指侧边有一道白色的旧疤,凹进去的地方像是记号。
空气塌了几秒。苏倾走到柜台,指尖碰到那块光滑的木板,木头里有鸡血干结的黑痕。她的手在那儿停了,像是要把什么从木头里刮出来。顾南没有阻止。他把一块布递过去,话少但是清楚:“擦手。”
苏倾顺着柜台的缝隙往下一探,手指碰到一个抽屉。抽屉里整齐地放着几张折旧的纸和一个小锡盒。她抽出来,纸上是稚嫩的笔迹,一幅画,几个粗糙的太阳和一只大鸟,右下角写着三个字——倾倾。日期是十年前的那一天。
她的心像被一把针扎了一下。声音从嘴里挤出来,却不似自己的节奏:“这是——”顾南把刀放下,垂着眼睛看那张纸,像看别人的旧账单。
“他画的。”他说这句时,语速变了,变得断裂,像磨过的铁片:“你走的时候,他两岁三个月。不会说太多话,就会画太阳。”苏倾的手指用力,纸边翻出一层层折痕,纸上太阳的线条有点歪,像在颤抖。
空气忽然稀薄。苏倾听不到市场的吆喝声,听不到铁匠的敲击,只听见自己的心和那张纸发出的脆响。她弯腰去看,却看不见照片里的小脸,只看到那几笔眼睛里和她相像的弧度。顾南继续说,声音像把刀抽出来:“我没告诉你。怕你回来又走。”
她猛然抬头,眼里藏着一层冰。不是愤怒,像是所有暖和的东西被一刀切开,露出里面白冷的筋:“你凭什么决定我能不能知道?”
顾南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动作,极短,像手指划过水面的涟漪——他眯了眯眼,嘴里没有笑,说得像数账:“你走得急,没留下地址。孩子咳得厉害,我带他去医院。医生说你可能回不来,就把名字写上了。”
这句话像被丢进锅里的盐,咸得让人下意识往后退。苏倾的视线震颤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全本的话。她看见顾南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包,包角磨得发亮。他把包放在柜台上,打开,一张小小的手掌印被压在黄布上,印迹深深的,像是不肯消失的承诺。
手掌印的中央,有一个熟悉的指纹弧度。苏倾伸手去触碰,指尖还没到,顾南按住了她的手,力道不是很大,但足够让气停住:“他叫顾倾,不是因为你。只是……我怕你回去看到就走了。”
她的胸口萎缩了一下,像被冰冷的铁箍勒住。话最终从她嘴里低出,声音干得像纸:“你欺骗我。”
顾南的手松了。他的脸在昏黄的灯下,线条严肃得像石头。他看了看门外越来越暗的海,轻轻说了一句,像是对自己说,也像对她:“我也骗自己了十年。”
外面海风吹来,带着盐和远处汽笛一声长长的悲鸣。苏倾盯着那只缝着小手掌印的布包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没有落下。她突然觉得,自己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门槛上,一边是离开的决定,一边是一个她从未触碰过的名字。
顾南抬手,把布包又折好,放回抽屉,抽屉关上时发出闷响,像一块心事被掩回去。他转身去拧下了灯,铺到半明半暗的店里,他背对着她,声音低冷:“明天早上七点,闹市那头,有人问起顾倾,你别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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