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灯管在风里吱呀。艾辰把钥匙插进锁眼,手腕的纹路像被水浸过,亮得像冰。他听见自己吸气,吸进去的是风里夹着的铁锈味和未关的香水。
门合上时,铁链翻动的声音像被人掐住的呼吸。屋里没有华灯,只有一盏台灯斜放在旧写字台上,光斑在墙上摇晃,像被拉长的影子。空气稠,像是被说过太多话后剩下的沉默。
“你总算来了。”声音从黑影里飘出来。老赵的嗓门低糙,字短,像锤子敲铁。“晚了点,别怪旧门不客气。”
艾辰看见老赵站在墙角,双手插在外套里。他的指节粗厚,指甲边缘有煤黑。说话时眼睛不直看人,只偏一点,像是闲着没事瞄个路人。
“我带来的东西?”艾辰问,声音被房间里的空隙吞掉了一半。
老赵伸手,空中落下一封信。信封边缘被反复折叠,纸质像河里捞出来的。艾辰的名字被墨水压得有些凹进去,笔迹熟悉到几乎疼痛。
“阮教授说过的。”身后又来一个声音,慢而抑制。阮教授站在书架旁,手里夹着一支铅笔,语句像放在秤上的砝码,一字一顿,“你知道门后不是房子,是把人。”
阮教授的每句话都像在布置棋局。他的眼神在书页和艾辰之间来回,像计算着距离与代价。说完,他把铅笔在书脊上轻点了两下,那动作像是给艾辰的呼吸按下计时器。
艾辰打开信。纸里只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小片发,照片上是一个夏天的背影,肩膀上有一条旧围巾,他认得那围巾——是母亲出车祸前最后一条。手指摸到纸边的瞬间,艾辰的指甲不自觉地往内扣,像要把东西压回去。
小夏站在门边,手指在门框上磨了两下,声音短促,“别翻了。走吧。”她说话像切菜,刀快,字干。她瞪着艾辰,眼里有光,那光不热,像冰面下面的细流。
“这不是你的事。”艾辰把照片举高,像对着一个旧案子宣判。照片反光里,他看到自己的侧脸,眼袋比记忆里厚一截。阮教授没有立刻回答,他吞了一口气,像在挑选辞藻,“门的规则,很简单,代价与愿望成正比。”
老赵笑了,声音里有颗砂子,“亏你也信规则。信吧,走着瞧。门里给的不只是想要的,你得付出你没注意到的东西。”
艾辰把手伸向门把。门把冰冷,金属上有一道细长的刮痕,像刻字的刀痕。他用力,门慢慢转动,发出磨擦声,像有人在旧钢琴上拉低弦。
门缝里有灯光泄出,光线里有微尘在打转,像小型流星。艾辰微侧身去看,门后不是人影也不是房间,而是一排童年的物件:断了扣子的玩偶、发黄的作业本、一双小小的黄色布鞋,鞋底还粘着干过的泥巴。
艾辰的喉咙沉了一下,那双黄色布鞋旁边,钉在木板上的,是一张被刀割开的照片——上面,母亲的面孔被人用刀刻去了一个缺口。血迹不是新鲜的,但看到那白色的纸板里透出的空洞,像有人用手指在你胸口掏了一个洞。
空气瞬间变得尖锐。小夏的手指在门框上反复敲了三下,像做了最后通牒。阮教授退了一步,眼神忽然清冷,“进去吧,艾辰。门关上后,向左走三步,停住。”
艾辰吸气,像把一整个冬夜吞进肺里。他走进门,布鞋的布纤维在脚趾间挤成细线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灯光拉直,世界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折成两半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听见铁链摔在地的声音,清脆,有规则的终结感。
门外,老赵和阮教授的身影被台灯拉长成两个黑色的符号。老赵的嘴角动了动,像咬碎了什么。他没有说话。阮教授却在门缝边低声说了句,字像利刃,“别再回头。”
门内一阵薄雾缓缓升起,雾里传来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几乎是耳语,“艾辰,你来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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