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夜里吱了一声。厂房里的灯还亮着,冷白的荧光把铁勾子投成一条条长长的影子。空气黏糊,带着旧血和油污混合的味道,让人想往前退又不能移步。
罗立站在门口,外套扣了两颗,手指指节泛白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放在桌上的杯子:“韩叔,许久不见。”
韩旭从屠台后站起,擦手的动作粗糙,掌心有老茧。他笑,笑得像是在切肉时才学会的样子:“哟,律师回来了。回村了还是回来办案?”话里有盐味和泥土味,字短而锋利。
罗立的目光在屋里慢慢扫过:堆成小山的旧报纸,角落里一盒子破损的玩具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,孩子被什么挡住了半张脸。灯泡嗡嗡作响,像在模仿心脏。
韩旭走近,脚步每一步都像敲击着地面的铁锤。他把一条血迹斑斑的围裙甩到椅背上,面向罗立:“你还记得那年冬天的事吗?”
罗立的手指抖了。记得。但他没有先答。墙边,有个玻璃罐,里面装着形状不规则的小白块,像是牙齿。罐口贴着一张纸条:三岁·左下·2009年。
韩旭的声音冷下去,连带着厂房里的温度都变了:“你那孩子,掉了颗牙。你妈给我包过油饼,就托我帮看着。”他说完,伸手指了指罐子,动作是恣意的,也像是在给自己下判决。
罗立一步跨过去,眼睛里的光像被压扁:“你把人的东西当玩物?”他每个字都整齐,像一条坚持走直线的河。
韩旭耸肩,嘴角挂着一抹不耐烦的笑:“人心复杂。人心比狗嘴还会咬人。你这城里人,整天说人道二字,回村了就想翻旧账?”他的语言粗哑,像是长期吞炭尘的嗓音。
空气里忽然有了更细微的声响——像有东西从楼上滑落,碰到了木板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罗立的眉头一收,声音变得更低:“孩子呢?”
韩旭的手停在身侧,一瞬间他的表情回缩成一块硬物:“你说的孩子是哪一个?别把旧伤翻出来。”他说话时眼角有一丝裂痕,像刀在皮上划过。
屋外的风按了按门,门缝里投进一条冷影。罗立忽然记起当年他给孩子缝的一件小棉袄,口袋里塞了半张车票和一枚布满泥点的按钮。他摇头,声音却意外坚定:“我不是来问责。我是来找真相的。”
韩旭沉默,手掌在围裙上又抹了一遍,动作里有两分惯性三分防备。他的声音压了下去,字里带着剥落的旧事:“真相?真相有时候像肉,开了就散,没人想看。”
屋里突然安静得连电表的指针都像被拴住。罗立走到玻璃罐前,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。罐里一颗小牙齿反光,边缘磨得不平,像被人用力咬过。
他把牙齿掏出来,放在掌心。没有喊,没流泪。只有掌心的温度逐渐被寒冷取代。罗立合上手,声音又轻了:“这牙是他掉的。”
韩旭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被突兀的噪音劈了一下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底碾碎了几个干燥的碎屑,声音脆得像断裂的骨。
楼上传来孩子的哼唱,断断续续,像一把旧钥匙在老屋锁眼里试转。罗立的脑中猛地空白,时间像被刀切开。
韩旭的眼睛突然很亮,那亮里有兽性的渴,像冬夜里盯住火焰的影子:“他还在楼上。”
罗立没有说话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开始急促,像有人在耳边打着小鼓。脚步声上楼。木板响应,弹出一种压抑的节奏。
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,响声被挤在黑里。楼上的歌声停了。只剩下荧光灯的嗡鸣,和罗立胸口被撕开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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