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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光像切片刀,把排练厅的空气一寸寸割开。镜子里是两排脸,化妆盘的塑料味和汗水混成一股薄薄的黏腻。她站在靠窗的角落,背对着光,手里攥着一次性纸杯,杯沿有茶渍。她轻抿了一口,像是在确认温度,然后把杯子递向正在整理发卡的女孩,动作平稳得像一场训练好的仪式。
“别烫,慢点。”女孩子接过,声音里有急促的空气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录音带。她的手指还在颤,发尾的胶水白得亮。绿茶微笑,笑容里没有多余线条,只有精密的存在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声音低,一粒一粒落在地上,听不出喜怒。对面有个高个的女生冷哼一声,随手把发卡扔到桌上,落地发出敲击。说话带着北方的破口音,像粗锤:“少演了,别当大家都好骗。”
绿茶转过身,没有立刻回答。镜子映出的是两张脸:她的平静,和来人眼里的炸裂。她抬手整理刘海,指尖碰过眉梢的时候,像是在摸索一个不愿提起的疤痕。她的语速很慢,像把每个词都放进小盒子里封好再拿出来:“啊?我没演。”
那高个儿冷得近乎嘲讽:“你这套都快成剧本了,甜笑、抿茶、送纸巾,大家都记住了。你攒哪出戏?”
场外有人喊号。制作人——中年男人,眼角的皱褶像旧信封的折痕——朝门口冲了两步,语气像文件:“五分钟,五分钟!准备好上台。”他说话效率高,没余温。
绿茶把纸杯放进垃圾袋,动作连贯而无懈可击。她不回击。她只是把随身的小镜子打开,镜面里映出她自己,映出她的牙齿凑近笑的样子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但不是笑得多甜,而是给自己打气。背后传来低声抽泣,像针在布上扎过。
她走过去。那是个瘦小的女孩,膝盖上有旧旧的绷带,眼里红成两个月亮。她的声音细得像风吹过纸堆:“对不起,我忘舞步了……”
绿茶蹲下,手伸过去,手势像抚摸猫的后背,轻而不僵。她低头说:“没关系,慢慢来。”话很软,但声线里并不温柔;更像是提示音,精确而无情。瘦小女孩抓住那双手的瞬间,像是抓住救生绳。别处有人斜眼看,像在计算利益。
排练铃响。她们排成队,脚步踩在橡胶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回声。每个人都跟着节拍呼吸;有人的手心在冒汗,有人的指甲把手掌划出一道白线。她站在第三排,背后的人轻拍她肩膀两下,低声说:“今天得上位,别被她骗了。”语气里带着赌气和恐慌。
音乐起。钢琴的音符像盐,撒在空气上,刺得人坐直。她的表情没有波动,动作却比平常凌厉,手臂的每个拐角都像有刀。镜头慢慢推进,导演叫停的声音却被压在了胸腔里。她一转头,正好看见高个儿在镜中咬着下唇,眸子里有刀一样的亮。
结尾舞步是一个简单的挥手,所有人都笑起来。台上闪光灯像海浪,包裹住她的笑脸。她回身,肩膀一听一听地放下,像卸下了某种重物。在她衣兜里,一个皱巴巴的纸条滑了出来,摊开是孩子画的蜗牛,蜗牛旁边写着:“姐姐不要忘了回家吃饭。”字迹歪歪扭扭。她指节一白,纸条在手里皱成一团,心跳的声音像一个小锤子。
她没有看别人,也没人能察觉那张纸比奖杯更真实。她把纸条塞回衣兜,笑容重新铺成光洁的釉面。当镜头对准她,麦克风伸来,她朝着镜头说了一句简单的话,声音像水经过滤过的声音:“我只是喜欢表演。”
灯光猛地暗下去,只有一束冷光落在她手上的那团纸上,皱纹里有影。她没有回头,但背影像刀一样立在那儿,锋利得让人想逃又不得不盯着。门口的号声再次响起,像是在催促命运下一步的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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