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只剩机器的节拍和雨打玻璃的细声。荧光灯偏白，照在许玄的影子上锯齿般分散。他脱了外套，袖子卷到肘，手背还留着消毒液的白痕，指甲缝里有一条长长的黑线——像是昨晚来不及洗的梦。

“又来了。”罗护士把担架推进来，语气像扔下个案件，利落而无情。她的话短，像剪刀：“外伤一例，桥上撞车，出血量大，怀疑颅内出血。午夜福利视频得马上上呼。”

许玄瞥了一眼病历，眉间的皱褶收了又开。他的声音是那种把问题拆成一块块的节奏：“气道先稳住，通气参数四百、每分钟十二，准备血浆两包。CT做完先不转运，先稳定再说。”

走廊另一头，老林的妻子在小小的病床旁搓着手，声音像被磨薄的绒布，颤得快：“许医生，他是我家老头儿，胸痛一夜没断，你们说非做支架不可。”老林的声音粗，带着乡下口音，字字拽在喉咙里：“别耽误人命。”

一个决定像两条铁轨在许玄胸口相交。他看着两个床位——一个青少年脸色蜡黄，额头被薄布裹着，一只手死命抓着衣角，另外一张床上老林的手背白得像纸。罗护士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，动作短促：“现在只有一台呼吸机。先上哪个？”

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，比监护仪慢半拍。他低头，指尖探到青少年无名指的动脉，几乎找不到脉搏。年纪——二十不到。要不要赌一把？他想到几分钟前老林老婆嘴里那句话：“他还没六十呢。”
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套套好，声音平静：“先把老林上呼吸机，他有可逆的缺血迹象。谁能稳住气道就先稳住气道，青少年先做开放气道，按创伤流程。”

罗护士咬了咬嘴唇，粗口变成了短促的命令，“行，大家稳住。先给老林吸氧。”她推着担架走。走的那一刻，青少年的腹部被按压，呼吸被机械地尝试接上。

十分钟，二十分钟，心电图的波形在荧光下起起伏伏。许玄拿着手电细看青少年的瞳孔，光圈里映出一颗尘土斑驳的屋牌式小牌子，挂在胸前冲翻的衬衣下。罗护士伸手去掀起那边的布，露出一段用电烙印的名字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她的声音忽然细了。空气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许玄弯下腰，指尖碰到金属冷意。牌子上只有两个字，字迹被汗渍磨圆了：许安。他的手在那一瞬僵住，声音沉到只够自己听见：“许安？”

心电监护器发出一声被拉长的警报，像是海里拖起的衣角。屋里的人都动作急促，白大褂翻飞，手忙脚乱。许玄的眼里有一段叫不出名的旧影子往外冲——一个小男孩在厨房门口跌倒，耳后一个小小的白色疤。

他伸手把青少年的头微微偏向一侧，手指在耳后摸到一个月牙形的疤痕，像是旧时火柴盒留下的。那疤痕太熟悉，像是他记忆里被折断的一段琴弦。

罗护士的手搭在他的肩上，声音低得像夜里关门的声音：“许医生，心电板线已平，送入停电范围。”

许玄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握着那块银色的小牌，指关节泛白，像是握住了一个判决。雨还在窗外，打湿了医院的字牌，和那条横在他胸口里的名字一样冷。

最后，只有机器的尖声和他自己的呼吸。许玄把牌子扣紧在掌心，像是把一个名字扣在自己的脖子上，听见它轻轻地，像铁锈一样在他心里响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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