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顺着檐角滑进冷清的御花园,洒在积水的石板上,点成一片碎银。春夜里只有风在走路,带着远处炭火的干木味。公主站在池边,手里捏着一枚脱了线的绣球,指尖有细小的颤抖,她用指甲把线头理直,再放回衣袖里,好像这样能把心绪缝好。
“夜里还不睡?”门外的脚步声先是缓,后是停。声音里没有礼节,只有习惯。公主没有回头,仍旧看着水面,月光碎成两半,一半落在她的眼里,一半落在池心的荷叶上。
“父皇。”她把称呼收得很薄,像是放在窗台上的一张纸,等人来拿。声音平静,但不温柔——那样的温柔只在她年幼时有过。
皇上站在离她不远的石凳后,衣襟扯着月光的边。脸色比宫灯下看到的要暗,眼里有些东西在移动,像是被裹进褶子的布。他看她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件陈年器物,又像是在确认一张旧账是否还要写下去。
“你昨夜又出去了。”话是陈述,却像石子扔进水里。公主的手动了一下,丝线在掌心滑出一条崭新的白印。
“我去看了园里那株断枝的梨树。”她回答,言简意赅。她常以植物的消长来替代告诉别人的秘密。梨树斜躺会死,修得当便活;人也许也是。
“那株树本就是移来的,”皇上低声说,声音里有一种把旧事翻新的倦怠,“你喜欢的东西,大多是别人为你移来种下的。”
公主笑了,笑得像被人戳到痣一样不合时宜:“您教我的第七件事,就是不要轻易相信喜欢的根哪儿长的。”她故意轻,像在教一个不必记住的课。
皇上没笑。他走近一步,月光从他的衫袖滑下,落在她脚边。空气里突然有点紧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长了。皇上伸手,指关节白得像瓷。那动作里没有怜,只有一条算账的干脆。
“朕养你,是为天下的和气。你要记得,和气并不等于疼。”他把这句话拆成两段丢给她,仿佛在讲理,也像在宣判。
公主的眼睛没有湿,她把刚才捋直的线又绷紧,像扯一个圈。沉默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节拍不齐。她想起小时候被抱在怀里,怀里是温的,掌心有皱褶;那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话,声音里有糖,也有刀。
“那我呢?”她终于问,声音变成了小小的石子,沉在水面。不是为了问父皇是否疼她,而是想知道自己在那盘棋里是哪一颗子。
皇上的指尖在袖口磨了一下,像老者把一粒饭痂剔掉。他把答案收在眼底,冷而确实:“你是我养大的。好生养着。至于名字——归天下。”
那一句“归天下”像是一把剪刀,剪断了她最后的幻想。公主的肩膀颤了一下。她垂下视线,看见掌心的那枚绣球被指节压出一个薄薄的印子,线头嵌在纹路里,像是无法拔出的誓。
风从后门挤进来,带着檐下剩余的冷露。公主慢慢把绣球抛向水面,球旋了两圈,落在荷叶间,微微沉下,水面只剩下一个圈,向外扩散。她听得见圈扩开的声响,像心碎的声音。
“那我要如何活,才不成了天下的货?”她抬头,眼神里忽然有了锋。话短,像匕首刺进自己也刺进人的肚子。
皇上沉默很久,然后说:“活着,就是服从。”他说完,转身要走,脚步没有回音。
公主站在月光和荷叶之间,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夜里变凉。她把绣球从水里捞起,指尖触到水冷。月光在她的眼里,一点一点变得清晰——像是看见了一个人把她当成器物把玩的手。她把绣球塞进袖中,像收起最后一块可以信任的软肉。
门合上时,风被截在外面,只剩下池里的一个圈,静静地,一圈一圈,像时间在等人决定。公主的声音很轻,几乎是对自己说的:“那我便好好演一出戏,直到有人看腻。”
月光下,她的影子和荷叶一起,慢慢被夜吞没。池心的水面上,那个刚抛下的绣球静默地漂着,露出一角像是被咬掉的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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