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滴水,像被人慢慢拉开的弦。柳芸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把陈旧香,掌心微汗。门吱呀一声,屋内的空气像翻旧账的纸,翻出尘土、酱油、和一个夏天蜷缩的体温。她没立刻进屋,脚尖蹭着门槛,听见木头干裂的低音。
屋里光线窄得像刀口。桌上摆着一叠旧信封,信封折角处贴着灰色灰尘。柳芸放下香,指腹沿着信封边滑过,像是在读脊椎的一节。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小心翼翼地守着过去:杯沿有茶渍圈,窗边的风铃只剩一根铜片,摇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声,像锁链。
“来得晚。”老赵的声音从阴影里冒出来,像劈柴的口气,粗糙却不急。他的动作急促,像要把手脚先安排好再用语言。柳芸没有看他,只把香插进杯里,火苗被杯壁吞下去,光在茶面上跳。
“我知道该做什么。”柳芸的声音平静,像拧紧的线。她把随身的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页抄本、两枚铜钱、还有一只用绸缎包着的小物件。老赵瞥一眼,嘴角抽动,像想说话又咽回去。
他们开始布阵,布阵像做饭,手指动作要准、要连贯。柳芸把铜钱放在一块斑驳的镜子前,镜子边缘有一道裂纹,像笑掉了一颗牙。她把一页抄本顺着裂纹贴上,笔触不大,字里有沉稳的呼吸。
“别跟我装规矩。”老赵突然低声说,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某个不应该被提醒的东西。他用短句,像砍柴的节奏,“你这是为谁?”
柳芸抬头,目光穿过灰尘,落在窗帘背后的暗影里。她的声音柔中带硬,一点也不绕弯:“为她。”
话落,屋里突然安静下去。风铃的铜片停住,连墙角那只老鼠也像被掐住尾巴。柳芸把手伸进绸布,指尖触到那件裹着的东西。东西冷。她抽出,展开,是一只小小的饭勺,表面磨出一圈圈指纹的光。
饭勺上还有一层干的白渍,像奶痕。柳芸的手微微颤抖,指尖碰到那奶痕,一阵熟悉的畏缩从胸口弹起,像被旧梦的针刺到。她压住声音,轻声念出抄本上的句子,语速慢得像在给破碎的东西缝合。
忽然,屋角传来孩子的鼻音,软软的,像被沙子掩的铃铛:“妈妈。”声音既远也近,像在河对岸,也像贴在耳畔。柳芸一动没动,手里的勺子掉到木板上,发出一声清脆。
老赵咳了一下,声音里有不可抑制的颤,他蹲下,目光不肯离开那个角落,像怕那声音会爬到他身上:“谁在那喊?”话里带着质问,也带着害怕的祈求。
孩子又叫了一声,短促:“别走。”跟上来的不是倦怠,是一条刀刃。柳芸的心口被割了一下,疼得明亮。她抬手,手背上看见一个小小的白斑,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的痕迹。
她往角落里走,步子收得极稳。每一步都像算过的账。角落里的床单像被人急匆匆掖过,一侧塞着一张褪色照片。柳芸拾起来,照片上的面孔模糊,却有一个熟悉的姿势——那是她小时候拍照时不愿笑的样子。她指关节发白,指头颤着把照片翻过来,背后贴着一小条纸条,字迹是她自己的,字里没有名字,只写了四个字:回来早点。
纸条掉到地上,她弯腰去捡,背脊上被冷风划过。她的手指触到地板的缝隙,像摸到一个装满冰水的罐。她抬起板,里面塞着一撮细软的东西——像头发,又像棉絮。柳芸的手指覆盖上去,瞬间被一股潮气吞没。那潮气里有牙龈的腥、睡眠的温度,还有一股熟悉得让人作呕的气味:她自己的汗。
她猛然站起,四下无人,只有老赵靠在门框上,眼神变得像没带眼镜的瞳孔。屋里再次安静,像一个被按下了呼吸的盒子。柳芸把那撮东西攥在掌心,看到细微的白线——像是婴儿的脐带,干了,脆了,却仍然连着一片小小的布。
柳芸低声说了句,声音里有孩子的呼吸也有成年人的决绝:“我欠自己的名字。”
那句话像石子投入水面,圆圈一圈圈扩开。老赵想开口,却只发出半个词。屋角的窗子被风敲了一下,像有人回来了。
柳芸抬头,看着窗外逐渐黑下来的天。她的影子被风拉长又扯断,像两个人。她把那撮东西捏紧,牙齿在轻轻打颤,像要把什么从胸口咬出来。她把声线压到最低,像藏刀:“叫她回去。但别用我的名字。”
老赵眼里闪过一瞬的明亮,就像点燃的纸屑。他转身去拿祭具,脚步匆匆,脚尖踢起一片纸屑,上面写着一个她熟悉却不肯承认的名字——桃千岁。柳芸看到那字的刮痕,像被谁用指甲刻上去,里面藏着她的整段呼吸。
窗外冷风卷进来,带着远处河水的腥。柳芸举起那撮东西,像举一面旗。她没有再说话。屋里的灯光沉下,只有她的手在暗里发痒,和那纸上的字一起,开始颤抖。
门在他们背后关上了,声音不是响,而是某种决定。屋里只剩下三个呼吸:她、老赵、和那个在照片里微笑却被撕掉嘴角的名字。柳芸把那撮脐带放在镜子前,镜子里的倒影没有她的脸,却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把脸贴在玻璃上,嘴里哼着不合时宜的儿歌。歌词里有她小时候学过的节拍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从镜里,像从很远的水下:别叫我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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