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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的雨打在铁皮棚上,像是不耐烦的手。陆仁坐在昏黄的台灯下,手指还留着机油的黑影。他把一块破表放在掌心,表玻璃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,像人嘴角的一道旧疤。房间里只有钟走漏的声音和母亲从厨房传来的水声,像是背景乐,永远不会停。
“弄好了?”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伸进来,带着总是递不清的温柔。她说话总爱绕圈,像把针线在空气里缝缝补补。陆仁点头,没抬头,手指把表轴轻轻拧了两下,齿轮咬合的声音干净而短促。
阿辉从房间里踹出半个身体,站在门框上像块门神,嗓音粗糙:“你还修这破玩意儿?别当家里这点活儿是啥本事。”他的话像旧门板的响声,敲在空气里。陆仁看他的眼神很平,但指关节上有一圈白,按压时微微颤抖。
母亲放下了碗筷,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水珠,“阿辉,别说了,吃饭吧。”她的声音里藏着生气,但生气被习惯拉长,变成了疲倦的羽毛,抚不醒谁也不敢用力抓。
阿辉笑了,笑声里有酒气:“吃什么饭?他还想着给别人修表呢,去把你那床旧垫子卖了,正好贴补。”他伸手去拽床上的被角,动作像要把一块破布从家里拉走。被角滑了一下,露出床褥下一个纸盒的角。
纸盒角处有灰尘和粘着的口香糖。陆仁的手像是被看见了某物的动物,轻轻伸进去抽出那盒。他没有看兄长,只把手里的盒子推到灯下,翻开。里面是一张皱得发白的纸,边缘还有烧焦的印子。字很工整,却不是母亲,也不是阿辉写的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:九点,桥下。没有署名。灯光把字的墨迹拉长,像一条黑色的影子。房间瞬间静得可以听到雨滴落到地面的声响。阿辉的笑声戛然而止。母亲的手停在半空,筷子夹着一块豆腐,豆腐在光里抖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这字?”阿辉掏出火机,点亮,火苗照在纸上。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躁:“这是什么鬼?谁给你塞的?”陆仁把纸叠好,手指动作慢得像在把一枚旧伤口又缝一次,又像在怕触碰什么。他抬头,眼睛里有一条很细的光,像雨后路灯下的一根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线低。话不多,但掷地有声。阿辉靠在门框,火机的余烬映在他的脸上,五官像裂了的石头。母亲的眼眶湿了,她把手里的筷子放回碗里,声音低得像是为自己念经:“孩子,你别去,别……”
陆仁站起来,外套的袖子还沾着油渍。他没有回头看母亲,也没有看阿辉。他把纸折好,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,像把一只会叫的鸟放回笼子。门口的雨像刀子,打在肩上,冰冷。他开门的那一瞬,门轴发出尖锐的声音,像是一记裁决。陆仁抬脚,脚步在门廊的水洼里画出一个圆,圆心是破表掉落时露出的一枚旧硬币——上面刻的年号是他出生那年。
走出门,他没有回头。门在背后合上,声音里带着一把钥匙插入锁芯时的金属味。纸条还在口袋里,字迹被雨水晕开了一点儿。陆仁的手指碰到那一滩墨迹,像触到过去最后一根稻草。九点,桥下。时间像一只未系牢的箭,嗖的一下朝胸口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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