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被水浸透的布帘，贴着码头的横梁垂下来。灯不是光，是一片闷热的亮，模糊到像没开。林雯的鞋跟在湿木板上咯噔一声，声音小得被海潮吞没。她收紧外套领口，肩膀微微耸起，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露珠，动作像在抹去一层记忆。

远处有脚步，木屑被践成了碎碎的节拍。一个人影在雾里靠近，腰板弯得斜，手里拎着一只旧水桶。老高抬头，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盐和风霜。他不像打招呼，像在交代天气。

"又回来了。"老高的声音粗糙，像磨破的绳子。话很短，不像问候，更像陈述天气。

林雯站住。她先是吞了一口空气，然后才回应，语气平稳但夹着未消的颤音。"嗯。"这个字几乎是被雾吸干了。

老高把水桶放下，踢了踢旁边的湿被单。水泼出一小滩，映出两盏若隐若现的灯。"雾更重了，走远点别在这儿照旧念经。"

他的话像钝器。林雯没有答。她沿着甲板往前，脚步慢，像在窥探每一块木板下的空隙。风从海面钻上，带着冷的铁锈味和远处鱼腥的苦。每一步，木头发出细微的呻吟。

走到码头尽头，一只小鞋在潮水边耷拉着。红的。布面破了一个小口，里头塞着湿乎乎的沙。林雯弯下腰，手指触到鞋子时，指节顿时有了电流感——不是疼，是记忆的回响。

她把鞋捧起来，掌心凉得像被雾风吹过的罐子。鞋里有一张纸，纸被盐浸过，边角卷成黑色的鳞。她伸出拇指，小心地把纸抽出来。上面是她认识的笔迹，笔迹里有她见过的每一处歪斜：母亲的字。

"别再来了。"四个字横在狭小的折痕里，像露出牙的刀。林雯的呼吸瞬间收窄，心口像被石头轻敲了两下。她抬眼，看老高的脸。老高在雾里咳了一声，什么也没说，手掌攥成了拳。

这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掷过来的。林雯感觉到一阵刺痛从胸骨传来，伸手拢头发，指尖触到耳后她并不想碰的，那处旧疤。她的下巴微微颤动，眼里却不敢让热气出来。镜框后的泪会被雾吸去。

在那一刻，码头上有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，是楼上茶座的男声，韵律教条，像长年的课题。"林雯小姐，午夜福利视频有文件需要您确认，关于……"声音尾音细长，试图把事情按进官方的秩序里。

林雯没有回话。她把纸对折，又对折，像是要把那四个字塞回鞋子里，关在布缝里，等潮水带走。手在抖，动作慢到像别人的回忆。老高在一旁吸了口长气，突然掉下粗口："妈的，别让雾捉着你。"他说完，像丢下了一把没烧尽的火把。

风挑起雾，在他们三个人周围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。海上的哨声低沉，又远又近，像心脏漏了一拍。林雯把鞋紧贴胸口，像护着什么脆弱的器皿。指尖感到鞋里一团柔软——不是布，是某种形状的空缺。

她探手进鞋里，摸到一张折得很紧的小照片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，笔迹比纸上那几个字更重，更像是在黑夜里写下的命令："记得关灯。"这句话没有解释，只有命令的冷静。

林雯闭上眼，照片在掌心变得温热。她想把照片塞回去，想把鞋放回沙里，让海浪替她做抉择。但她没有。她抬头，视线里的雾忽然稀薄了一道，像被什么东西撕开。那道口子里，黑洞般的海面上，孤零零地挂着一盏灯，灯光短促，又一瞬熄灭。

就在灯灭的那一刻，雾里传来一个声音，熟悉又陌生，像从她小时候的房门缝里溜出来的："雯儿……"声音没有来处，却又像贴在耳畔。林雯的手指死死攥着小鞋，指节白了。码头的空气忽然变得厚重，像能把呼吸搁浅。

她没有转身。雾把名字吞进去，又把它吐回来，带着水汽和盐的味道。林雯把小鞋放到唇边，像是要听见某个答话。雾开始像手掌一样收拢，紧。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潮水里断断续续，像被遗忘的记号。灯又一次闪亮，然后彻底暗下。那一瞬间，世界像被按下了呼吸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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