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完全散尽，御花园里像一张沉默的脸。玉娆脚步轻得几乎没入青砖的冷气，袖角染着露水的细珠。她停在一株早梅前，指尖探过未开尽的花心，像是怕惊动哪个秘密。风从长廊角落溜过，带来剪枝声和远处侍卫的脚步，声音被荷叶和假山吞回去。

“小姐。”太监来得不早不晚，声音像磨过的板子，干涩而直接。他先在石阶上立了半息，老茧的手按着膝上，是习惯性的礼。话短。没有挽留。

玉娆没有转头。她让袖子卷得更紧，连手背都包住，只露出手指尖。那些手指像在数着什么。她的声音像池水，安静而清晰：“有什么事？”

老太监的眼里有光，像被雨洗过的瓦。字句更短了：“是御前使的密旨。另有一纸信，殿下手谕，命你家一并抄。”话落，他伸出一页折得生硬的笺，指节颤得快要摸不到纸边。

风把信纸吹了一下，纸边带着燃过的灰。玉娆接过，那一瞬，指腹碰到的不是纸，而是干涩的盐痕——她认得那是被哭过的字迹。她的视线顺着字行滑动，像是看别人的账册，快而冷。

御前使的镇定像磨铁的匠人，话里全是决断。老太监念得干净利落：“……本宫查明，玉家与外臣往来密切，案情重大。特令即刻抄家，族人禁足，所涉物件煮以焚毁，留印以资查验。”他抬眼，句尾像刀子。

玉娆的手微微一缩，纸上一个钤印生生压下了她胸口的空气。她的唇沉了，一字一顿，不像哭，也不像恸，只像算账：“殿下可曾言明——可有何证？”

老太监咳一下，声音里有怯意，也有不得不遵命的疲惫：“信中有署名，殿下亲自留字两行：‘若有疑，则务清究。’”他把那两行合上，像合上一把刀。话未多，但刀已经贴进骨里。

园中水声忽地变大，像有人从深处掷下一块石。远处，园工正在焚草，烟带着臭味，缓缓爬过石狮的肩。玉娆握紧了手中的信，指甲在纸背划出一道细白，疼得她心里清醒得厉害。她低声说：“带我去找那人。”

太监愣了，片刻后笑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小姐，这不是去找人的事情，是等旨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外御前使的脚步回声被人群隔断。玉娆的手松了又紧，像在订一枚结。

她走向假山，步子越发沉。假山的石缝里藏着她小时候的泥玩具——她记得每一处缺口。现在，缺口里有焦黑的灰。她抽出一只小小的泥人，指尖碰到的是冷。那泥人胸口有一条新裂缝，里头嵌着一片焦黄的发丝。

她抬头。园里人都转过脸去，像被什么东西照到了忌讳处。玉娆把泥人放在掌心，掌心合得紧，像要把裂缝缝好。最后她把泥人举到水池边，池面有荷叶上挂的露，像眼睛。

她没有哭。她的动作很慢，把泥人贴在手心，再把那枚小小的发丝塞回泥人的胸口。然后，她递给老太监，声音低，字字沉：“带走一切。记下那两个字。记好。”

老太监接过，眼里有湿光，他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像一只老船靠岸。

她把泥人放在荷塘边的石阶上。水接过泥人，然后吞下。圈圈涟漪一圈又一圈，扩散到石桥底下，传到假山后面的黑暗里。玉娆站在原地，背影和长廊的影子错开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只剩下最后一句，像刀子在夜里磨：“告一日无须惧，但记住，我未曾离开。”

风停了。荷叶上只剩下两滴水，一颗滚落在泥人沉没的地方，像是断了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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