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屋顶的水珠像被别人按住的呼吸，断断续续往下滴。远处霓虹翻成一块橘红的伤疤，映在潮湿的柏油上，像是被压下去的脉搏。

悠介靠着楼沿，外套边缘还带着雨，手指摩挲着一条旧绸带，绸带已经褪了色。指尖有细碎的颤。深守站在他斜后，影子瘦得像被拉长了的刀。

“还要多久？”悠介用很短的句子问，声音里夹着一点儿没来由的干笑。

深守没有看他，眼神落在天边那一团黑影上，像有人把心事摊在桌面上细看。“等它安静。”他把话拆成小块，像把药分开服下。

那团黑影滑下来，像布帘里爬出的东西。它没脸。或者说，脸被很多记忆挤得变形，像旧照片被揉皱。声音先是滴，后是流。像有人在铁桶里喃喃。

“你是来找回什么的？”悠介把绸带揪紧，指甲压出白圈。他不想低头看，可是话像针一样被绷着。

黑影笑了。笑声里有小孩子的襁褓气味，也混着火焰里烧焦的纸张的味道。它把一种物件推了出来——红色的绸带，边角湿漉漉的，正好是悠介手里那条的一模一样。

深守轻轻踏前一步，脚步没有声。“不要碰它。”他说，声音冷，像下雪时屋檐上的冰。

悠介伸手，指尖碰到绸带的那一刻，电一样的东西穿过胸口。他看到一双小手，拇指有点脏，笑着把绸带系在乱糟糟的短发上。画面短到像针眼，但带着太阳。温度太真实，他倒吸口气，几乎要哭出来。

“那是——”他说，话卡在喉里，像被扔进了潮湿的洞里。

黑影把绸带一拽，像是要把那一瞬间从悠介的胸里拔出来。悠介的脑中突然空了一格。那双小手还在，但笑声像快速的录音，被拉长，又被剪短。悠介想抓住声音，想念住那条温度，发现它在手边却抓不牢。

“代价。”深守的声音平静，像一把刀。他把刀从外套里抽出来，不急不躁。“切掉联系，你才能让它消散。”

悠介站着，像被冰封在一个口令里。风把绸带吹得扑动，正好贴在他的指缝上。他想到母亲说的话，想到那些夜里不能入睡的祈祷，想到自己曾经承诺的名字。那承诺像厚重的石头，突然变得极轻，像为什么也不值钱。

他把刀压在绸带上。刃面冷得像深井。雨水顺着刀脊，滴到地上。深守没有转头，只是手指绷紧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
“记住我。”悠介的声音很小。他不是对深守说的，也不是对黑影说的，他在对那条将要被切断的念头说。话里有急促，有祈求，但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
刀下去。声音干净。绸带分成两段，其中一段翻起，像小船。悠介看着那截飞起来的红，脑海里最后一帧画面也被拖走了——那个笑容一下子被抽走，像把一页纸从书里撕掉。

他听到自己的笑声在屋顶上回荡，不合时宜，像个陌生人的。然后，他张口，却抓不回刚才那种温热。记忆变得松散。他还能记得那条绸带的颜色，能想起手指的脏处，可是脸——脸像湿雾，抹了又抹，越抹越淡。

黑影呻吟，像是被拔掉了支撑的牙。它碎成了灰，顺着风被吹散，连带着那种诡异的熟悉感也散了。屋顶上只剩下两段小绸带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
悠介把收起的绸带放回口袋，手指发麻。他低头，试图把被撕掉的那页补上，用记忆去缝合，但缝线在手里断了。

深守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没有怜惜。“有些东西，”他说，“不被记住，比被诅咒要好得多。”

悠介想抗议，想说那个笑容怎么都不能就这样消失。他张开嘴，最后只吐出一句：“我还记得一件事。”

深守斜着看他，眉眼像刀刃。“什么？”

悠介抬起手，鼻子里突然涌出一股熟悉的气味，像洗过的被单，像厨房里炖肉的汤。那气味扎进他心里，比任何影像都硬朗。“她的头发有香味。”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，好像这样能把那一点点残余钉住。

夜风从屋檐下挤过，把绸带的短段吹得微微摆动。悠介摸着口袋，手指碰到布料，心里空了一大块。像有人把你喜欢的书撕掉最后一页，只留下一句未完的话。

远处的城市继续发光，像没看到他们的痛苦。悠介站在亮光和黑影之间，看着手里那点剩余的香，像拿着一根已经熄灭的蜡烛，手掌里却还能感觉到余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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