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剩下半盏灯。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撩起,影子像手指在墙上划拉。画架倒着,帆布上还留着未干的灰蓝色,像没说完的话。林沫把画刷放进玻璃杯,水面微微颤着,映出她的脸,一点都不全本。
“你又熬到这么晚。”陈老师站在门口,声音没有惊讶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语气温和,却有重量,像从厚书里翻出来的一页。
林沫没有抬头。手指拧着毛笔的尾巴,指节发白。“明天要交习作。”她说,像是在把晚饭的菜名念完。
陈老师走近,脚步轻。灯光划过他额角的皱纹,像一道道经年累月的公式。“沫,你的画有进步。可我这不是来赞美的。”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通知。纸边还有刚抽开的痕迹。
林沫的胸口动了一下,像被谁在摸索。她抬头,眼睛里有点光,那是别人也能看见的脆弱。她伸手去拿,指尖几乎碰到那张纸就缩回了。
“你别急。”陈老师把纸推向她,“奖学金名单出来了,你的名字——”
门外有人笑,声音带着三分笑意和两分得意。蒋海横着肩膀把门一掰,风带着操场的尘土钻进来。他蹲在最后一排的桌子边,膝盖撞得咔嗒作响。“沫,别装了,名单我都看过,哪有你。”他的话像石头扔进水里,溅起一圈不礼貌的涟漪。
林沫的手指终于把那张纸接过来,面朝上。白纸上“李晨”字迹大而整齐,旁边盖着学校的印章。下面是几行密密的评语,都是官话:“学术成绩优异,家庭困难证明完备。”
她轻轻舔了舔嘴唇,声音干得像纸。“李晨会交家庭证明。”她很平静,像在念一个错误的题目答案。陈老师的眉头跳了一下,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收回去。
蒋海嗓门大了。“沫,你这不是输不起吧?谁给你那张假单子了?别傻了,真相摆在那儿。”他的话里有嘲笑,也有一股不耐烦,像锅里的水压着要翻。
林沫弯下身,从自己的桌子底下摸出一个褶皱的纸袋。纸袋里露出医院的收据,名字——她父亲的名字——被打印得生硬。收据单上数字像冰,冷得没有回音。她把收据摊开在那张奖学金通知上,像两张硬币叠在一起。
教室的空气忽然窒息。蒋海咧嘴笑了笑,笑得有点急促,“那只是账单,你让我看笑话呢?你以为有张纸就能换路吗?”
林沫抬起头,眼睛很亮,但声音低:“我不想换路。”她的话像削薄了的刀刃,平直地切过他。她把手伸向桌上的画笔,指尖握住时,笔心却轻微颤抖。
陈老师走过去,把灯光拉低一点,像想把气氛压回正轨。“午夜福利视频有规矩,评审有流程。”他慢慢说,语速像在沿着旧时钟读秒,“若有申诉,可以——”
蒋海站起,脚步带动椅子碰撞地面。“申诉?你这是校园,不是法庭。沫,你别自找没趣。”他转身就走,背影硬得像被打了针。
门合上的时候,风也停了。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和那堆纸。林沫把两张纸叠在一起,边缘没有对齐。她把笔放在桌上,手指在纸上划了一道痕,像在测量自己的温度。
她慢慢地把那张通知折成窄条,动作干净,没有颤抖。折完以后,她没有把它撕碎。她把它放回陈老师递给她的夹缝里,像把一件礼物放到一个不响的箱子里。
陈老师想说什么,咽回去一句。他看着林沫,眼里有种年纪带来的无奈。“沫,你本可以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
林沫笑了一下,那笑不是给谁的,声音轻得像刀尖上的灰。“我不想本可以。”她站起,画刷在塑料杯里撞出清脆的声响,像一颗过时的钟。她走到窗边,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窗外的梧桐叶落在操场的泥地上,湿得黑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教室,那一眼没有请求,也没有怨恨,只有一条路线,被她亲手画出来。林沫握住门把手的手很稳,一只手上的指节上有微微的白纹,像被生活按过线条。
然后她走了。门轻轻关上,留下一室未干的颜料和两张纸叠在一起的声音。灯光把她背影拉长,最后一束光在她脚踝处停住,像在等待她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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