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滴答下,厨房灯光在瓷碗上拉出斑驳的影子。小凯把湿了的外套甩在椅背,声音被水声吞没,只剩下脚步重重地落在木地板上。周叔站在灶台边,手里拎着一只旧茶杯,杯沿有些缺口,茶渍像年轮一样圈圈沉着。
“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?”周叔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隔了层布。手指在杯沿磨着,指节有老茧,动作小心到像在抚摸一块玻璃。
“临时放假。”小凯的话短,像丢了个石子。眼睛在屋里转,最后定到窗台上的缝隙处——那是姨母常插的那盆薄荷,现在叶片歪着,像被谁碰过的脸。小凯靠着桌角,指甲刮着桌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周叔叹了口气,磨砂的声音从唇角溢出:“她不在家这阵,你知道的,忙不过来。”他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,杯底发出清脆的敲击声,像是给屋子数了下呼吸。
小凯笑得很短,笑里有刺:“你这话每次我一回来就说。到底去了哪儿?别绕弯。”他伸手去拿那只缺口杯,杯身传来温热,手背的汗珠跟着热度冒出来。
周叔没有立刻接话。他转身打开了厨房的一个抽屉,抽出一个锡盒。盒子表面磨得发亮,边缘还有些钩痕,像是被常年翻找的记忆。周叔把锡盒放到桌上,手掌压着,指尖在盒盖上划出一道细线。
“别打开。”小凯先说了出来,声音里带着半点急切。可是当周叔真的掀起盖子,里面露出一叠旧信和一张折得发黄的照片,那急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走了。
照片里是姨母和一个年轻男人,男人靠得很近,姨母的笑不完全——像被风吹过的布角。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,字迹细小却干净:别让他知道。纸的边缘还有被手指摩挲过的油渍。小凯的胃里猛地一阵空荡,像什么东西被抽走。
他抓起照片,眼神像被放大镜扫过。“这是谁?”声音变得失了常态,像被摔过。
周叔低头,声音浅得像木头摩擦:“他。很多年前的事。”手指在左侧的缝隙里摸出来一块折得更小的布,那是姨母穿过的领巾,带着熟悉的薄荷香,仿佛一个房间里掉落的气息。
小凯的手发抖,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布紧了又松,像在握住某个不存在的东西。然后他把照片摔回桌上,掌心擦过桌面,发出急促的摩擦声,像刮破了皮一样疼。
“你一直藏着这些?”他的声音忽高忽低,像电闸断续。屋外雨声冲撞窗玻璃,玻璃上被拍出的水点都快结成流。周叔闭了闭眼,眉间的褶子更深了。
“藏。”周叔的声音里有东西崩塌的味道,“不是给你看的,我以为——以为这样能稳住家。”他的话像是艰难地搬石头,一块块放下。
小凯猛地站起来,椅子撞到桌脚,发出尖锐的响声。他狠狠拍了桌子,手掌把那只旧杯子碰得一偏,碰到柜角,杯子“啪”地一声,裂成两片。碎瓷片反射出灯光,像突然开裂的笑容。
一片小碎片刮过小凯的指尖,血珠冒出,红得很亮,在灯光下像倒映的太阳。他低头看着指缝里滚出的血,然后把手掌摁在桌上,血慢慢渗开,沿着木纹爬行。周叔眼里闪过一瞬的惊慌,随即又被某种更加复杂的表情吞没。
“你别像孩子那样演戏。”周叔说,语气猛地变得冷硬,“我做的,是为了这个家。”他的话没有提到照片,也没有说明哪个家,也没有说清楚“为了谁”。
小凯笑了,笑声里带着血的咸味:“你以为我小时候不知道你们的秘密?你以为那件事,只有你能决定安不安稳?”他把血抹在袖口,动作很慢,像在把一件旧衣服从身体上抽出来。
周叔的手抖了下,然后放在桌上,指尖贴着那张照片。他的声音软了:“有些事,不是你一回来就能翻过去的。”
小凯看着那张照片,又看了看窗外雨水把夜色洗成一片模糊,“那她呢?她到底想什么。”一句话像刀,割开屋里的空气。周叔没有回答,只有厨房钟表的秒针在指着时间,像在指点罪行。
门口传来钥匙的声响,门不是被开,而是被推的。外面走廊里有脚步,轻,像害怕惊醒什么。小凯的肩膀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他站起身,手指还留着血迹,像一件无声的证据。
门半开,外面没人。却有一条短信亮了出来,屏幕上的名字是姨母,预览里只写着三个字:午夜福利视频见面。小凯的心猛地一抽,疼得像石子砸进胸口。他把手机摔回桌上,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成一个被撕裂的音节。
周叔的视线定定地盯着手机屏幕,眼角有泪意,但他把它压下,像要把整个夜晚压成一块石头。“出去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却比任何话都沉。
小凯摸了摸指尖的血,抬头看了周叔一眼,眼神里有怨,有不甘,也有即将溢出的理解。他没有回答,转身去抓外套,脚步比进来时沉了半拍。门关上前,他回头看了那张照片又一次,像要把什么彻底刻进脑子里。
门合上。屋里只剩下灯光、茶杯的裂纹、和桌上那一片还未干的血。雨继续打,声音变得更急。周叔坐回椅子,手指在照片边缘描了一个圈,像在划定一个不能越过的界线。灯下,照片上的笑容依旧不全本,像个还没说完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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