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顺着窗缝爬进来，像一只不请自来的手，拍打着老木窗的薄漆。床板在他翻身时发出抱怨似的嘎吱声。陈义坐起，裤兜里是皱成一团的钞票和一张褪色的公交票，他把钞票一张一张摊在手掌上，动作像是在算一个欠条。指尖的温度把纸币卷出褶皱的影子。

屋里只剩下钟表的秒针声，和雨滴落在铁皮棚上的脆响。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不耐烦。陈义收起纸币，把它们塞回褶皱的牛皮钱包，眼神越过门缝，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，唇角紧成一条线，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小撮，像一把折好的旗。

她自我介绍时声音平静而干净，像擦拭过的玻璃。“我叫林婉。记得我吧？三年前你帮我做过一件事，收工后我欠你一次。”她的语速不快，但每个词都落在房间的空隙里，像钉子一样定住。

陈义抬眼，笑里有点旧账本的折痕。“林姐，好久不见。坐。”他说话简短，像在交易桌上敲定最后一笔。手指敲了敲桌面，指甲边有黑色的脂迹。

林婉坐下，拿出一叠纸条。纸条整齐，字迹端正。“这是名单。第一批，十个人。你知道怎样做。”她的眉眼没动，像是在谈论一场雨的时间长短。她的声音没有同情，也没威胁，只有冷静的精确。

陈义看了看那张纸，然后把视线滑到桌角的铁皮小盒。盒盖上有一层灰，像是被人长期搁置的秘密。他指尖掠过盒面，停在一处裂缝，手指的动作不急不慢，像抚摸一条旧疤。

就在那时，楼下的走廊里传来有人唱的不和谐的调子。门被推开，一个带着胶鞋臭味的男人垮着肩膀走进来，脸上挂着酒气。“哟，老陈，听说你又要老本行了？口袋里有多少银子我不管，但你欠阿桥的帐别忘了。”他说话像甩棍，短促且带沙哑。

陈义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手打开那只铁盒，里面并排放着几张褪色的照片和一条小小的病房腕带。腕带上的字用蓝色墨水写着：王可心2023-04-09父：陈义。墨迹被水洗得模糊，像雨后的记忆。

空气突地厚了一下。林婉的眼神没有移开，但她的手紧了紧那张名单，指节泛白。阿桥转头，鼻孔里呼气，像要把那一小段过去赶走。

陈义把腕带拿在灯下，手指在字迹上来回摩挲。手指的动作很温柔，像是在摸一件容易碎的瓷器。他的声音低了，两字一句，像磨刀的声音。“她……叫可心。”

屋里安静了。阿桥粗声笑了笑，笑得空洞，“有孩子？那就别再玩命了，陈义。孩子要饭也比你这种案子要稳。”他的语气里有粗鲁的同情，也有想占便宜的味道。

林婉抬手，合上名单。她的语调没有改变，但话像刀片铺了底。“这是生意，不是拯救。你不能把私事带进来，失手了，连孩子都保不住。”她的眼睛盯着他，像盯着一桩账单。

陈义的嘴角没有笑。他把腕带折回铁盒，动作快得像下了决心。盒盖合上的声音，像一口闷棺的盖子。外面雨声一阵更急，敲打着窗玻璃，节奏变成急促的鼓点。

他站起身来，背影在灯下拉长，像一张要出门的欠条。“给我时间。”他把话分成小块，慢慢吐出来。每个字都像是经过计算，既不多也不少。

林婉轻轻点头，像是确认一个交易条款。阿桥在门口踢了踢水渍，嘴里又蹦出一句，“记得给老子留点儿酒钱。”

陈义把外套抹了抹肩上的雨水，手里握着那只装着腕带的铁盒。他把盒藏在内兜，像把一颗石头放进心脏的口袋。门打开的那一刻，冷风冲了进来，夹杂着湿泥和汽车尾气。

在门槛上，他停了一下，把头回过来，看了林婉一眼。雨把她的脸洗得更清晰。她的嗓音像对账簿里的注解，平静而不可逆转。“第一位，黄昏，旧码头。别带孩子。”

陈义什么也没答，只把门关上。门的关合声像一页被翻过的过去。雨把他的外套打湿，铁盒在他胸口里贴着心跳。他沿着湿滑的台阶向下走，脚步匆匆。街灯下，他的倒影被水洼切割成条条错位的线条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他摸出来一看，屏幕上是一张新收到的照片：一个小女孩在秋千上大笑，嘴角沾着冰淇淋的黏痕，阳光落在她的耳朵上。信息只有四个字：看得见吗？

陈义抬头看向雨幕，像看向一个他既熟悉又无法触及的世界。手里的铁盒比外套还沉。街头一个人影在远处举起手机，屏幕亮着，像个招魂的火把。雨声里，脚步停了，又起。陈义的呼吸没有声音，只有那张笑着的脸还在手机上荡着秋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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