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打在窗沿上细碎得像手指敲键盘。厨房的灯是冰白的,照出茶杯边缘浅浅的裂纹。顾清把杯子放回碟里,指尖在瓷器上划过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对面的小矮桌上放着一瓶还在滴的输液袋,透明的管子像蛇一样搭在椅背上,滴答声和雨声交织,房间里只有这些节拍。
门开了,苏禾站在门口,外套湿成深褐色,头发贴在额头上,眼眶却红得像被烧过。她一脚跨进来,鞋底带着雨水印,动作里有点笨拙,像是刚从别人的梦里爬出来。她扔掉钥匙,钥匙在地上滚了两圈,撞到垃圾桶,发出闷响。她的声音粗糙,像沙纸擦过声带:“回来了。你吃了没?”
顾清抽过一条毛巾,递过去,语速平稳,像在念实验步骤:“已经放凉了。你先把外套换了,别着凉。”她的话不多,但每个词都有边界,像切割过的布料。苏禾接过毛巾,手指在上面用力一拽,指甲把毛巾的织线扯出一道白痕。
换衣服的间隙,苏禾伸手摸了摸腰侧的那道新疤,手指沿着缝合线走俯又退,她的脸翻起小小的痛楚,像被针轻轻戳到。她笑了一下,笑声里带着嘲弄:“还挺时髦的,顾清,你是不是给我缝了个装饰品?”
顾清的眼睛定在那道疤上,灯光把缝线映成细小的黑羽。她伸出手,动作轻得像怕惊到什么,又刚好温度足够。她没有马上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苏禾的掌背上,让人能听到指节下细碎的心跳。房间里的时钟此刻像变慢了,针走到半,发出更响的嗒声。
“今天护士喊你名字的时候,”顾清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,扩散出圈圈涟漪,“她叫的是他的名字。”苏禾的手僵住,掌心的温度一瞬散了。外套还搭在椅背上,雨水从袖口顺着纹路滴下,落在地上溅出小小的一片。苏禾咬牙,粗口蹦出来:“没人那样叫我,别编故事。”
顾清不看她,目光抵在窗外夜色里泛着光的一盏街灯上。“不是我编的,签字的人是我。我在病房里站着,看着纸上那两个字被硬拉成别人的。护士念了出来,‘他,出院了’——那一刻,整个病房都安静了。你听见了吗,苏禾?”话像是一把针,扎得精确而且干脆。
空气像被怜悯抽干了水分。苏禾的嘴唇一颤,声音变低,又粗又轻:“你把名字写成他了?”她的笑被几乎吞没。她的手在桌上画着不成形的圈,指节发白。顾清伸手,摁住那只画圈的手,力道适中,不想让她再逃跑。
苏禾把头埋进被握着的掌心里,肩膀抖了一下,力气像被抽走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低笑,像在嘲弄自己的脆弱:“你知道吗?那声音像把我的骨头叫走了一半。就这样,我在病床上躺着,护士喊着他,窗外的雨也像在确认。”她抬起脸,眼里突然清冷得像刀:“顾清,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的名字抢回来?”
顾清的呼吸轻了又重了。她把随身的小盒子放在桌上,指尖在盒盖上敲了两下,敲出一个不匀的节拍。盒子里是票据、药单,还有一张被折了多次的小纸条。她抽出来,纸上只有一个字,字迹偏瘦,像是夜里被吓醒的人写的:留。她把纸摊在苏禾面前,声音干脆:“我没抢回来,是因为我怕你从此再也不肯让人叫你名字了。”
苏禾愣住,嘴唇突然有了血色,她的手指在纸边缘颤着,像要把它撕碎。雨停了,窗外的空气立刻安静,像被人按下暂停键。顾清看着她,眼里没有做作的光:“如果你要走,我不会阻拦。但把钥匙留给我,别把门锁死。”苏禾看着那把钥匙,伸手却没有接过来。指尖碰到金属的一瞬,像触电。她把钥匙放回盘子,转身,门又开了,空荡的过道带着一种冷得让人记住的声音——门把手回位,像关上一页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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