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草在背后扎得硬。她梦里还听见城市的公交报站声，醒来却是鸡的咯咯和冷湿的空气钻进胸口。手伸过去，碰到不是光滑手机，而是贴着泥巴的粗糙掌心——指甲缝里黑着泥，指尖有裂口。苏颜坐直，床板不稳，腰一阵酸。

院子里有人喊娘的名字，音色像磨坏的锭子，低又急。她把一件洗得褪成灰的衬衣拉过肩，袖口留着昨夜缝补的针眼，细小但整齐。镜子是锅底，黑亮处映出一张瘦脸，眉眼陌生得像外头的冬风。

门外，母亲的脚步短促。她一进来就不看她，只看角落里的蒸笼，嘴里叨叨着账，“今年莊稼不好，墟上米价涨，你还会做针线，就缝几件给人，能换两碗饭。”话落，手抄起一旁的布包，动作干脆，像是在剥去什么不需要的东西。

兄长回来的时候，肩上扛着两捆秸秆，气喘着。嘴里不断有土腥味和话未说完的怒。“村长今儿又来催话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像磨刀，“不把钱凑齐，庄稼得赔税。”他把秸秆一放，手刚想去摸桌上的饭碗，停在空处。

桌上压着一张纸。纸角被折过几次，脸色发黄，像病人的脸。苏颜伸手，指尖碰到纸的边缘，冷。纸上是官字——短短几行，写的端端正正。她读不懂全部的字，但“走”字旁的笔画像刀。

母亲把视线从灶台移过来，眼里有光滑的湿。她的话像剃过的声口，“阿二的二女儿……押到镇上了，换了三两银子，今夜就要走。”说到这里，像是把什么硬塞回喉咙，声音钝了。

院里静了。连风都在那一刻停了。苏颜的心里像被人用力一捏。她记得城市里有人讨论过“童工”这个词，淡色的说话里总带着冷笑；真实的声音落到耳朵里，却是猫爪抓向胸口——刺。

兄长像被线牵着站起，拳头成了两块石头，他想说些粗话，咽回去。母亲把手里那张纸叠好，像是在把一件薄衣服叠成小方块，指尖动作快又精确。她看苏颜的眼神忽冷忽暖，最后冷下来，“你能再做几件布衫么？镇上一个陌生人要找媳妇，咱家……”话没有说完，像被风刮住了。

苏颜听到“找媳妇”这三个字，耳朵里嗡了一下。脑中堆砌起城市生活的碎片：便利店的橱窗、加班后的外卖袋子，和她曾经觉得无所谓的自由。她伸手，指尖摩挲着那布包的缝线，感觉到针线里藏着的几分账本的厚重。

外头，一只母鸡跨过门槛，踩碎了一个小小的布鞋。鞋面裂开，露出里面卷着的一撮细发。那发，是孩子剃碎后留的，柔弱又腥。苏颜捡起它，指尖沾着汗。她发现自己突然不会哭，眼泪堵在喉里，像是被人拴住。

母亲看着她，声音不大，像是给一枚硬币上了油：“苏颜，别人给的是三两银子，够墟上这阵子的粮。你要是能熬，咱家还有盼头。”她说这话时，手在缝衣，动作无情又精确。

苏颜把那撮头发按在掌心，冷得像冬日的灰土。她没有回答。她的嘴唇干得开了口，声音像裂开的泥，“我……会做。”话短。外面开始下雨，雨点敲着屋檐，像有人在算账。

雨越下越急，屋里的灯光抖着影子。苏颜站在门边，手里紧攥着那撮头发，像攥住一根不可见的线。她听见自家屋里有东西被锁上的声音，钥匙转动，响声细而断。她抬头看了看母亲，又看了看兄长，然后把拳头放到耳边，感觉冷，像一把刀伸进心底。

门在背后关上，外面是浸透土地的雨声。苏颜把小鞋鞋底朝上放在桌边，像放一颗计时器。她知道，明天，对他们一家来说，不再只是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她把一只手伸进袖口，摸到布里缝着的一张旧照片——照片上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笑脸。

她把照片摊在灯光下，指甲背贴着图像的边缘，轻得像会被风吹走。灯光照在那张笑脸上，笑容不够温暖，也不够贪婪，就在那里，像一个决定。苏颜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平静却有硬度：“好。”雨把屋檐的最后一滴水压断，像一把无声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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