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院子还在滴水。合欢树叶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，像在念着不肯停的名字。月光稀，灯影斜，石板路上残留一圈一圈的水纹，脚下的声音被吞进泥土里，只剩下呼吸在空气里摩擦。

她把衣袖拧成一把，指节白了又红。袖口的布被雨打湿，贴在手背上。她站在宗门的大门前，门上的合欢纹子冷得像牙齿。门环磨损处，有曾经的掌印。她把手按上去，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冰冷。那是记忆，不必叫名字也能认出来。

“你来了。”掌门的声音从厅里出来，像用绢帛包着的刀。没有惊喜，也没有训斥。只是用声带把一件事说明白了。她站得笔直，声音里没有颤，“我说过，会回来的。”

掌门是个女人，年纪比她想象的大些。面堂的肉被时间雕出细小的沟壑，她的眉眼里有合欢花的甜，却被一层淡淡的磨损味压住。每说一句话，她的指尖就动一下，像是在摸一串无形的算盘。她说话慢，像翻老书页。

“回来了，那就好。”掌门合起手，把桌上的一卷竹简推到她面前。竹简还带着纸屑的霉气。她伸手去拿，手指刚触到那青绢，一阵熟悉的气息带着铁锈味钻进胸口。

竹简上列着名字，笔跡整齐到冷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，心口像有人用拇指按住。名字的后面，是日期。她的名字也在。旁边，压着一颗小小的朱戳，像是在未来的日历上钉下了一个钉子，冷硬而不解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的声线低，干巴。站在门口的老护院咳了两声，像要把话从喉咙里掏出来，“是合欢榜。新年的合欢宴，要选的人。”

护院的口音粗重，话里没有细腻的回旋。听者会觉得简单，像石头落地。掌门笑了，笑得没有声音，“合欢宗向来选得严谨。为门派，为长远，为——和气。”

她的手颤，想把竹简推回去，却被人挡住。掌门抬手，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那是一束发绺，颜色被水洗成灰，发尾处有微微卷曲。她没有说这是什么，放下的动作却像是把一粒炸弹扔在地板上。

那束发绺。她闭上眼，记忆像潮水回冲，小时候被人拉着手跑过村头的桥，妹妹在后面哭着要把发辫给她系上，发绺里夹着一片小小的白布——那是她现在紧贴在掌心的布。她的喉咙一下子僵住，感觉像被谁在胸口撕开了一个小口子，疼，但看不见血。

“你记得，这是谁的？”掌门看着她，声音温柔得像一把刀，她的眼睛没有笑意，“她活着，还在宗里。”

那一句话像是直接把她推进了一个黑色的井里。风掠过院子，带起点点纸屑和花瓣，落在发绺和竹简上。她眨了眨眼，想把话找回来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
护院的手抠了抠衣襟，粗糙的指节抹过发绺，“小姐，你当年走的时候，她留在了宗里。你弟被定为叛徒，那一夜……有人把罪名压下去，换了她的名额。如今，宗门需要安定，合欢宴需要人。”

雨后的空气里开始有点冷，像刀口扫过皮肤。她的嘴唇在颤，但声音出来却干净，“你们用她换的？”

掌门的手指按着那束发，仿佛按着某种证据，“为宗门的人，许多选择都不能用情来衡量。你弟……”她吞了口唾沫，“为门派做了个牺牲。那是决定。”

这一句“牺牲”掉落，像是掰断了一根本就紧绷的弦。她的心里有东西坠碎，声音从胸腔里冒出来，“我知道你们下了死手。可那只是换了一个名字而已？你们把她当成了筹码？”

掌门把发绺推到她面前，“她现在叫合欢使，是宗门的礼物。有人疼她，也有人用她。”她抬眼，第一次有了疲惫，“你回来，不只是为了自己。”

她弯腰，伸手把发绺抓紧。指尖触到那发丝的时候，一股热流穿透皮肤，带着孩提时代被搂着的温度。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不成音的词，“妹妹。”

掌门的目光像是放弃了什么，“她认了宗门，认了新的名。再要回去，得付出代价。合欢宗从来不退回赠与。”

护院低着头，脚边的泥巴被鞋底带起一道道浅浅的痕迹，“小姐，你若坚持，门外有人等着。有人不止要你一人。”他的声音变了，粗里有裂缝，“他们说，你回去，是个好机会。”

她的胸口像是被人反复敲击。竹简上的那个朱戳在眼前跳动，发绺的发香混杂着铁锈的味道，像两种记忆互相撕扯。她猛地站直，目光冷到几乎透明，“合欢宗的人，是要以她换安宁。我不会允许。”

掌门的手指在桌角敲了三下，像判词落锤，“如果你要抢回她，你要知道，你抢回的不是一个人，是一场风暴。”她的声音低了，但每个字都像往下压，“合欢门，已经关上。”

门口的合欢树轻轻颤了一下，一枚湿润的花瓣滑落，黏在发绺上。她把发绺举到脸前，那是她妹妹的味道，熟悉而陌生。她把它放进口袋里，指节又白又硬。

“关不上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冬天的冰，但也有打破它的决心。护院的肩膀抽了一下，他看着掌门，像在看一个命令的终结者。

掌门没有再说话。厅内的灯光仿佛被关了半截，仅剩一圈薄薄的光。门缓缓合上，木门的缝隙里，月光被挤成了一道细缝，像在问答——要不要推开。

缝隙里，纸上的朱戳像是一颗心跳。她的手在口袋里，指尖贴着那束发绺，回忆里有一条声音在叫她的名字。外头风停了，合欢门终于合上，声音沉重而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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