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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像刀子,斜割进巷子的缝隙。漆黑的机油干成了斑驳的皮,空气里粘着汽油和被压碎塑料的焦香。三天前的人群已经散去,只有黄色的锥形警示还半眠在路中央,像一只没命的黄蝶。
陈忆把外套的领子拉高,步子慢得像在摸索。她的手指一直在摸口袋里一张折叠得发软的纸条,指节磨出细小的白边。来到事故车侧,她没有看车身,只盯着地面,好像地面上藏着某个声音。
赵队靠着警车,手里晃着烟头,眼神像剪刀。短句,切断气氛:“你来干嘛?看热闹?清场了。”他话里没有怒,只是把不耐烦当常态。
陈忆把纸条塞回口袋,声音平静:“我来找一样东西。”她蹲下,指甲沿着积水的边缘刮着,动作冷静,像在解一只小小的结。
水沟里,一个小小的粉色塑料片贴着泥。陈忆用指甲钩住,往上抬。泥巴在指尖凉了。那是一个小猪造型的挂件,背面用黑色笔挤出两个字:阿杰。
赵队瞟一眼,眉头皱得更深:“孩儿的?这年头,走路不看路的多着。留着纪念吧。”他说完又抽了口烟,语速短促,嘴里还带着北方口音的硬。
陈忆却把挂件翻过来,背面里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黑白照片。人群的边缘吹过尘土,照片上的笑容被抹成一条亮条。她认出来那是自己的下巴线,那条熟悉的缺牙笑。旁边坐着的是死者——女子头发被阳光剪成刀锋般的亮。
照片的背面,用草书一样的字写着一行字:下午两点,桥下等我。墨迹在一处被沾湿,字迹扭成模糊。陈忆的手抖了一下,像刀子刺进了袖口。记忆像潮水,先是推了一次,退回去;再推来时她发现自己没有站稳。
“桥下两点。”她只说这三个字。声音被放大,落在锥形警示的黄面上,回声被晒干。赵队的眼神瞬时从不耐烦改为警觉,他把烟灭在脚边,声音更短:“那时候你在哪里?”
陈忆看了他一眼,回答没有多余:“我不知道。”话很平,但眼底的东西已经开始翻动,像火星落进干草堆。她把照片摊开在一块没有被阳光打亮的柏油上,指尖触到纸角,纸吸过她的温度。
远处有个孩子放声叫了两声,像没有关上的钟。曹科走过来,一边蹬着泥鞋一边说话,带着市井的直接:“那女的说了啥没?现场没人看见人影?”他话里没有留情,像铜锤敲在玻璃上。
陈忆弯下腰,把挂件按进自己的掌心,掌心的线条接住了它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回避,像是把一粒核弹放在胸口,等着什么发生。照片的笑容在风里晃动,像一把合上的刀。
她站起身,纸片从指缝滑落,拍击地面发出细碎的响。那响声像是裁判的哨。赵队向前一步,声音干燥:“你要是跟这事儿有关——”
陈忆没有听完。他把手伸进车门,摸到了一处还温热的塑料。车内的安全带上粘着一圈淡淡的唇印,颜色像旧日的伤口。她的胃里空出一个洞,风吹过来,带走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人生安排。
最后,阳光落在破裂的挡风玻璃上,光线被锯成一条条,切到每一个站在场的人脸。陈忆把挂件递给赵队,手指上沾着泥与血的混合味,她说了一句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拖来的:“告诉我,谁约了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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