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有人忘了收回手的节拍。练习室的玻璃上有条条细线,霓虹在水珠里被拉长成音符。苏歌坐在三角钢琴前,指尖在黑白键上轻轻敲出一段练习曲,声音被厚重的家具吞掉一半,只剩下回声在角落里搓磨。
她的右手拇指上缠着旧绷带,边缘脏了,指甲缝里有未洗净的灰。每按下一键,绷带就微微偏移。她不看那只手,只看谱子,眉眼收得很紧,好像一旦放松,什么都要散架。
门被推开,没有关上声。江礼站在门口,外套滴着雨珠,鞋尖的水在门厅的地砖上打开一圈。站稳之后他又不动,湿气把他的发梢压成一条条。没有敲门,直接来了。声音里带着家乡口音,带着原本可以藏进晚饭里的沉。
“你还在练这段?”他说。字很短,像切菜刀下去的节奏。
苏歌没有停,她的指头继续,像是在答话:“还有两小节不通顺。”她的语速匀称,像数拍子的人,说话时下颚有个小动作,像在为每个音符做标记。
他走近了,手悬在琴盖上,指尖摸过那一道久未擦拭的指纹印。每一个动作都轻,但带着重心。“我听见你手在颤。”他又说,声音里没有责怪,只有一个被一直埋着的问题伸出来。
苏歌终于停了,胸口的空气慢慢被低弦吸掉。她把手抽回,像抽回一枚投掷不出的火种。眼睛里有光,但那光被雨刷成条带。“没事。”她把声音压平,像把乐句收进盒子里。
江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褶皱的黑白照片,动作像掏钥匙。照片上是一个湿了头发的夜晚,一个更年轻的苏歌抱着整卷乐谱,右手也缠着绷带,那绷带上有两处暗色的印子。江礼把照片放在钢琴旁的台灯下,台灯把那个夜晚照得干脆。
“这是你离开前的那张。”他的话软了。话很短,但像弯刀割到空气,带出旧日的味道。苏歌的指关节跳了。她指尖的绷带就在那一刻燥动,像有个老的记忆被翻了页。
她伸手去拿照片,手一颤,照片滑了,滑到钢琴缝里,卡住。两人都看着那张半进半出的纸,像看见了一个曾经正在通电的房间忽然断了电。雨声填进空白。
江礼没有说更多,他把手放到她的琴上,靠得很近,像要听琴里藏着的心跳。“你一直在用受过伤的手去证明自己,”他把每个字都拆开,像是在数拍,“证明给谁看?”
苏歌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从键盘上抽回来,指尖留下一道细细的血印,在白键上像被写下的句号。那一小点深得出奇,宁静的室内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,疼从胸口传到指尖。
江礼的眼神变了,变到她看不清。他轻声说了句:“别再骗自己了。”然后站起,走向门。门开的时候,他回头看她一眼,声音又短又冷:“别把欠你的,变成你必须给别人的表演。”
门合上。钢琴上,白键间那一小点血色被台灯拉长成线。苏歌的手悬在空中,像被人按住了节拍。她抬起那只血迹的指头,轻轻地,把照片从缝隙里抽出来。照片的背面,江礼几个字用铅笔写着:别弹错那一拍。她读着,眼里终于有了声音,但不是哭,也不是笑,只是一个音符坠落,和整个房间一起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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