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有亮,寒气像细针从破帘缝里钻进来。院子中央那口旧钟被青苔半掩,钟声像被压住的喘息—低、浅、断。陆仁坐在石阶上,把袖口里的手指在旧麻绳上摩挲,指尖贴到一处干裂的皮肤上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字迹,像谁用生凉的刀刻过:陆。
门口传来脚步,粗而重,踏在碎石上把夜声撕开。看守的赵熊先到,鼻尖冒着热气,他笑起来没有笑意:“还不起床?老天都嫌你浪费光阴,陆仁。”语气里带着河水似的闷,话缝里塞着小石子。
陆仁抬头,眼里没有迎合也没有恳求,他的声音像从锅底里捞出来的一样干:“还有事?”
赵熊一哼,往前一脚,把地上的旧布拍开,布下露出一只小小的童鞋,泥巴还粘着鞋底。鞋面上,原来是白粉笔写的一行字:阿仁。赵熊看见了,脸上的笑跟着淡了几分,像有人挖走了嘴角的肉:“你爹妈丢了多久了?别拿小东西博同情,今天搬石头的活你多干三遍。”
旁边的几个低龄徒弟窃笑,笑声冲出嗓子,带着暖意像工业风扇。陆仁把童鞋放回旧布,动作温和,却又快得像刀。天光裂开一条缝,照在那双鞋上,像有点说不出口的罪。有人说话时嘴角有唾沫,声音像磨刀。
这时,院内的老榜眼——掌事长老出来了。他头发花了,声音像铁链生了绣:“陆仁,你该知道规矩。十年之约,若不能证道,则当弃名去路。”他的话像一卷命令单,字字钉在胸口。长老说话是把每个字都舀出来再放下的,节奏慢得可以数年。
陆仁把手里的麻绳解了开,绳端在指间转了两圈,指节白得像翻过来的鱼鳞。他没有眼泪,眉眼之间却像有风通过,微微颤抖。外面的风把旗杆上的布条刮得吱呀——像是被风用力翻脸的声音。
“十年。”陆仁说,声音更低,但不是服软,是在说一个简单事实。他把童鞋放进怀里,像放进一块生肉。赵熊瞪了他一眼,恶意钻进眼窝,像把针往骨头里扭。
长老往前一步,手背摁在他肩头,力道不大,但像是把一个人名直接按进地面:“你是陆门之后,体内血脉微弱,天赋枯瘠。你若还想争一席,便从此日开始,勤练十八式碎影。若连影都抓不住,别再败坏我陆门威名。”
陆仁闭了闭眼,什么都没说。阳光沿着他脸的一侧爬上来,照在他掌心,那里有几条细老茧,像被时间写过的地图。他把手伸给长老,掌心朝上,掌心里空空的,正中有一道浅浅的烙印,像火没够劲的末端:废。
院内瞬间静了。静得像被锅盖扣住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长老的手停在半空,像被冷水浇了一下。他不敢让声音颤抖,所以每个字都被打磨得干净:“废——”
陆仁看见那两个字时,没有去触碰它们。他把手缩回来,像收回一把生锈的器具。赵熊的嘴角松开出一条裂缝,笑声被吓住,僵在那里。几个徒弟开始低声算计,像把未来的模样翻开来数钱。
陆仁的呼吸慢下来,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塞进胸腔。他把童鞋举到唇边,没有亲,而是像把它当成一张命票交到空气里。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清得像砍断的弦:“那就废个够。”
话落,风起得更急,吹得旗布打出撕裂的裂纹。陆仁转身去挑石头,步子不快,胸里的心跳像旧铃铛,但步子稳。背后长老的目光像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院门外,一个小孩捡起那只童鞋,鞋底踩住了一个小小的黑色颗粒,颗粒在土里微微颤抖,像是有东西醒过来。
陆仁弯下腰,手抄过石块的一瞬,指尖碰到了那颗黑色颗粒。它冰冷,像别人的谎言。他没有把它拔出,只是把碎石随手放进背篓。肩上的麻布摩擦着脊背,发出低低的声响。十年,这句话在他耳畔重复,不是威胁,而像一把要他丈量自己长度的尺子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两只手,一只是空的,一只握着破烂童鞋。陆仁的唇角动了动,像是在尝一枚苦果。风停时,他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一行字,悄悄落地:若真是废,那就把“废”字写在每个人的眼里。话还没说出口时,背篓里那颗黑色颗粒忽然发出了一点微光,像极了黎明前最不该亮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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