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敲出不安的节拍,灯下的油纸伞反射出一圈圈薄薄的光。萧初然脱了湿透的外衣,水滴顺着袖口坠下,像被记忆挑起来的问号,落在长案边,细碎又清晰。
长案上摊着一张旧照片,边角发软。照片里,三个孩子肩并肩笑着,笑得像被夜风吹散的纸屑。萧初然伸手,指尖压过一处被雨打湿的地方,像是从来没有干过的伤口。
背后脚步沉,带着泥土的粗糙味儿。刘大伯进来时没有打招呼,手里还拎着一盏油灯,灯光把他的脖颈投成了两块硬的阴影。刘大伯说话像门板,字句碰撞出钝响:“回来做甚?”
萧初然没有抬头,声音低而薄:“拿回来的东西,放回该在的地方。”他把照片推到桌面中央,像把对方赔上去一样,声音不带情绪,却有着答案的分量。
刘大伯蹲下,隔着照片看了半晌,指关节泛白:“你走那几年,家里的事没人管,你以为拿走点东西能把裂缝补回?”他抬头,眼里有洪水翻涌前的平静,“你当初走得那么干净,是想把人忘了,还是想把人都扔掉?”
门外有个女子的脚步,轻得像在掂着一只薄碟进来。她叫林知芷,说话总抿着音,语速缓慢但刀子般利落:“有人不在,并不等于没人负责。昨夜门槛边,那只小鞋,泥里夹着柳叶刀的铁屑,你们解释一下。”
刘大伯脸一僵,嘴里咬出一句半截的话:“小鞋…那是……”他猛地站起,手背拍在案板上,响声像是锤落,“谁敢在我萧家门口撒野,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怕他!”
萧初然听见自己的心收紧,像被绷起的弦。桌上多出一枚发簪,银色的头被磨得暗了,夹着一缕淡淡的发丝。照片的右下角,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,字迹稚嫩,笔划里带着颤抖:‘别回头’。
他拾起那张纸条,指尖颤了一下,纸的软里藏着湿。林知芷靠近,目光冷得有条理:“这是你妹妹的字。你回来不是为了照片,是为了问清楚昨晚是谁把她的名字从家谱里抹去。”
刘大伯的笑像被风吹灭了,呼吸里开始有尘土味:“抹去?当年……初然,你知道的,事情早就过去。”他每一个字都像往外拉锯,不肯让步。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。”
萧初然的手背贴上发簪,突然用力,发簪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抬头,眼里有光,像打碎了玻璃却被安放成镜面:“过去?那晚你们关上了门,把哭声当成雨声。我走的那几年,外面有消息,有人说她在河边有人影。没人找。没人说。你们说是过去。可孩子在照片里笑得很真,那笑进了一个坑,没人把她放出来。”
屋里静得像收章了所有剩下的空气。雨声变小,像围观的手松开了绳子。刘大伯的肩膀颤抖了,声音里带了裂痕:“你想要什么?”
萧初然把发簪递过去,指节上有新生的白线。“我要名字回来。”他的话不急不慢,像把刀片摆在桌上,“我要你们把她从‘过去’里掏出来,叫她名字。她在哪里,我不管。但你们要承认,曾经有人把她遗忘成了答案。”
门缝里挤进一片寒,雨水沿着门槛滑进,像一条明线,把地上的泥印连成路。刘大伯低下头,看着那枚发簪,又看向窗外的黑。半晌,他吐出三个字,像放下了一把刀:“她不在。”
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反砍回屋里,切掉了最后的余温。萧初然的视线模糊了,但他没有眨眼。他把照片折了一半,放进胸口,手掌贴着那张笑脸,像是在摸一个不存在的心脏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油灯的光在门缝里拉成一道狭长的瘦影。萧初然听见那狭影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滑落,是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发簪,落在了地上,正好映出他的眼神——像没有回头的火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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