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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风像刀子,刮得油纸窗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响。梅儿把供茶的盘子贴着胸口走,脚步轻得像猫。廊下的灯不多,影子被隔成条,像篱笆。每踏一层台阶,木头都低声回答一声,像在算她的命数。
第六娘娘的寝殿门半掩着,灯光从缝里挤出来,暖得油亮。门前的太监脸上带着一层油彩,话不多,声音粗糙:“小的送来。”他说完,手一抬,示意梅儿进来,把盘子递上去,像丢包裹。
娘娘坐在窗前,背影在灯下纤长。她没有回头,只抬手示意,袖口撩起一小线黑绣,动作慢,像在挑线头。音线清冷:“放下。”
梅儿的手微微颤,茶杯碰到瓷沿发出清碎的声。她抬头,娘娘的眼像两杯冷茶,浅薄,没温度。屋内还放着一张小桌,桌上摊着一张纸,纸边有几处折痕,像是翻来覆去算过多少次。
“这是?”梅儿忍不住指向纸。
娘娘伸手把纸拉近,眼角带着一丝笑,笑得像刀背抹了蜜。“朕的这点事,怎么还要你管?”她把“朕”字吞进喉咙里,言外有皮笑肉不笑的意思。
太监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宫里常听不到的乡音,“娘娘想看看名单,小人领过来。”他把纸摊在灯下,墨迹在黄灯里挤成黑,字迹快而稳。每一个名字都划着一条细线,像针眼。
梅儿不自觉地俯身想看,那一列名字像影子逼近。最后一行,旁边压着一颗小小的红点,像被针碰了的珍珠,红得安静。梅儿的心猛地一沉,胸口像被一只手突然攥住。
她尽量控制呼吸,不让声音溢出来。手心的汗把杯子弄出一圈细密的水雾,灯光在雾里摇。娘娘抬了抬下巴,声音柔得像绸缎被慢慢扯开:“你认识这些名字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梅儿的声音扯成了短句,字字紧紧。
“哦?”娘娘放下纸,手指在那一排名字上轻点过,指尖带出一条黑色的光。她弯腰,近得可以闻到梅儿头发上的檀香洗液。“你是哪个区的?”
太监跪在一旁,舌尖抵住嘴角,像磨刀的石子。“李区的,六房的,小人曾见过她在井边洗衣。”他说话有乡土的韵脚,字字带土。
娘娘没有回答,只把纸折了折。抬手间,灯光在她眼里闪了一下,像冻住的水。她慢慢站起,脚步没有声,裙摆划在地上,发出细碎的绢响。
“你把盘子拿回去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,像收拾桌上的杯碟。梅儿弯腰,手指触到盘沿的那一角,纸的红点像有了重量,眼前一阵天旋地转。
门口,太监忽然转回头,声音压低:“娘娘,名单上最后一个——梅儿的名字,刚刚送来。”他的话像一把小锤子,在屋里敲出掉牙的声音。
梅儿的手一颤,盘子落回到桌上,茶溅在纸上,滲出几丝浅红。那红和纸上的红点靠近了,像两条小路终于交汇。她想后退,却发现脚底像被胶水粘住,退不得。
娘娘看着溅开的茶,眼角的笑意更深了,像是等了一件好戏。她捏起那张纸,伸指指向梅儿,声音平淡:“你知道被点名是怎样的人吗?”
梅儿的喉咙空空,像被掏过。人群的呼吸在她耳边合上又打开,声音里装着危机。她却记得三日前李区的三儿被押去的模样,脖子上有一圈红印,瞳孔放大,嘴里喊着“不是我不是我”。
娘娘把纸靠在胸口,红点像心口上滚出的血珠。她的声音里突然多了点冷:“被点名的,每个人的房门会在夜里自己开。你回去,好好睡一觉。”
梅儿想笑,想哭,得不到一个出口。回廊的风刮过来,把她的发丝扬起,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数点名。她的手指下意识抠住盘沿,指甲在釉面上刮出一道细白。
灯外,冬夜的黑像布铺上来,厚重,连气息都被压低。梅儿听见自己胸口里的血,他在跳。她想把那张纸抢过来撕碎,想跪倒在娘娘脚下求情,想把名字从纸上抹去——手伸出去,只有冷。
门在她身后关闭的声音像公文落槌,清硬。太监点了头,脚步拖着回去。门缝里挤出一线光,像未完的答案。
梅儿抬起抹了抹茶渍的手,那红点在指尖晃了一下,像一颗不肯掉下的心。她知道今晚,门会开。她也知道,等在门外的,不会是来送茶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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