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钻进来的是街灯和湿气的味道,像被洗过的铁轨。阿宾脱下外套,袖口还带着旅馆的冷,手指在衣襟上抹了两下,不敢让声音停在屋子里太久。他的脚步轻,像在踩别人记忆的皮球。厨房的灯昏黄,锅里还剩一点糊味,母亲背对着窗,把木勺在砂锅里绕了一个圈,声音里有老地方的节奏。
“回了?”母亲不回头,勺子停在半空,水汽在她肩膀上成了小山。她说话像在数账,条理分明。阿宾站在门口,点了点头。话说到嘴边,却像冻在喉咙里。
门外突然传来粗哑的声音,老王头把门一推,身上带着雨滴和酒气,笑得像个破锣。“你这城里人,几十天不见,比个稀客还矜持。”他用方言把话拍在阿宾肩上,拍得几乎疼。阿宾笑了,笑得短促,像把呼吸掰成几段。
老王头一眼看见他手里那个小塑料袋,眯起眼睛问:“啥玩意?药?”话里有好奇也有探针。阿宾把袋子递上,只放了一个手环在木桌上,白色,薄得像纸。灯光把字投成阴影。老王手一抖,像是被电。
母亲走过来,指尖在手环上停了三秒。她没有伸手去拿,反而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巷口,那里雨还在,路灯把水珠拉成碎金。她的声音忽然长了,像在把以前的话都拿出来数:“医院发的,孩子出生那会儿,手环上写着名字。后来换了。”她说‘换了’的时候,声音里像有针。
阿宾觉得自己嘴里有东西咯噔了一下,但他看不清那声响是自己的还是房梁上跳动的。母亲慢慢折开一个黄了边的信封,里面是一张纸,折得很干净,边角起了毛。她摊在桌上,像把一块冷的东西放到中间。纸上印着字:方子安。
房间里的空气像被刀割过。老王抽了一口烟,话变得生硬:“你不是阿宾啊?”他不是在问,像是在确认。阿宾的手指发凉,伸过去摸纸片,指腹碰到的是旧纸的硌感。母亲的视线回到他脸上,眼底有条很细的盐道。
“阿宾是我给你起的名字,”她慢吞吞地说,像把每个音节都放在秤上称过,“医院那边写的是方子安,娃孱弱,护士说两天内不见好转,就......”她停了,手在桌上一滑,像压住了什么。阿宾想追问,舌头先动了,但出声像漏气,短得无法撑破房间。
老王在门边咧笑,笑声有点野:“那你究竟是谁?”短短一问像一把夹子,把能说的话夹碎。母亲抬眼,看着阿宾,声音平静得不自然:“我把名字换了,怕你被别人带走。怕你没有机会站在这儿听我喊你。”她说“喊你”的时候,屋里仿佛有个旧录音在回放:一个女人的呼吸,有节拍,越近越急。
阿宾把手环扣在自己的手腕上,扣子咔的一声轻响,像是把金属敲进胸腔。他看着窗外雨点落在玻璃上,像被一根根针弹起的漩涡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在等一个词,等他把谁也不认识的名字吞回去。
他把头低下,眼里浸着街灯的淡黄色,声音出来得很小:“那我,叫什么?”母亲的眼里有潮,像盐又像光。她伸手,不碰他的脸,只把那张印着名字的纸推到他面前,指尖留下一圈被按白的粉。她说:“你叫阿宾,因为我每次叫你,就能听见你呼吸。”她停了一下,像是一记无声的判决。
阿宾抬头,窗外的雨刷过玻璃,带走了街灯上一层薄薄的模糊。他看着母亲,又看着那纸上的字,心口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,疼得清晰。他把手环紧了又松,像想把一个名字逼出来变成肉体。最后,他把声音压成一条细线:“如果我不是阿宾,那我是谁?”母亲没有回答,只是把灯关了,屋里剩下手环在他腕上反光,闪出一条冷亮的刃。
更多有关阿宾传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