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不大,阳光碎在草地上像被揉碎的纸。野餐垫是旧的,格子里还有昨夜雨水留下的环。蟋蟀在边上的矮树丛里叽叽地挠着,远处有人放风筝,线绷得高,像一根看不见的弦。小辰把保温杯拧开,再把一盒豆沙包摆正,动作有点机械,像在把一段记忆一层层叠好。
阿达来了,鞋面带着泥,白衬衫领口有油渍,走到垫子边,先是叩了两下座位,好像在确认这不是梦。手里是一袋热腾腾的煎饼,袋子边角还冒着热气。阿达坐下时背靠着一棵梧桐,手指在衣角摩挲,眼睛却不看小辰的脸。
“你还真把这当成野餐了?”阿达嗓门低又干,他用筷子拨了拨盘里的咸菜,声调里没安静。小辰笑了,笑里有点薄:“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是把菜夹给我,后来就没了。”这句话像是试探,像是先把刀放下再看对方反应。
阿达的手停了一下,指甲里带着黑土。沉默有一秒,两秒,然后他说:“你别老用'后来'来问我,'后来'太沉重了。”他的话短,像石子击水。小辰把保温杯举到唇边,杯沿贴着口,眼睛盯着阿达,像是要把他搜尽。“那天你没来,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平静,词句却像钝刀。
阿达咬了口煎饼,嚼得很慢。他终是把手伸进裤兜,摸出一块褶皱的布,布里有几根白发,一张皱黄的医院手环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。手环上印着一个名字——王美玲。阿达把东西放在两人中间,手指触到布的一瞬间微微发颤,但他没说话。
小辰伸手去拿,布的边角沾了土。他并不想碰那张收据,像是怕被谁的账单划破。阿达低声:“她出院那天,我在门外等了半天,后来被人带走了,手机丢了。”话里没有求饶,也没有辩解,只有供述。小辰的手在布上停了一秒,像是触碰到母亲留下的体温,那热度一下子没了。
“带走了?”小辰重复,指尖发僵。“谁?”他问。阿达抽出一支烟,点着,烟头亮了一下又灭了。他把烟递过去,声音像磨砂: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等你,等到没灯了。等到她把手环扔给我时,她说——别走。”阿达把那三个字说得很轻,仿佛怕惊动埋在地下的什么。
小辰突然站起来,动作太快,垫子卷起一个折痕。阳光斜在他脸上,显示出一条干瘪的泪痕。他没有喊,声音干涩而精确:“你知道那句话把我困了多少年吗?我每个夜里都在想,那天是我应该抱着她的肩膀,还是……该去找你任何一个理由。”阿达没有回避,手里的烟没举起来,像悬在空气里的一个故障。
阿达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车票,皱得像老人的手背。他把票摊在小辰面前,指尖微抖。票上印着出发时间——那天晚上。四个数字像刀子。小辰的眼睛里迅速涌出一个空洞,他看着阿达的指甲、看着票的折痕,最后把票折了一半,递回去。阿达接过时,指尖触到票的一边,像触到了一片破碎的镜子。
风忽地加强,把垫子边的一个角吹起来,手绢的一角也被掀起,露出藏在里面的一半纸条。那是王美玲的字,笔迹歪歪扭扭:“别把我记成可怜的人。”字下面有一行小字,像是对两个少年最后的命令。阿达把纸条抓起来,指节发白,突然,他把纸条撕成两半,粗暴地丢进不远处的河边。纸片像两个小船,湿了又沉。
小辰看着纸片被水吞下,像看着一段可以复原的历史被火化。阿达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鞋尖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泥线,转身就走,背影被光拉长。小辰把手环和那半张车票摊在掌心,掌心里贴着纸的绢质,凉得像没被祝福过的墓碑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像秋天最后的叶子掉落:“你还欠她风。”阿达没有回头,风把他背后的影子吹得断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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