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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像被揉碎的纸,灰白又透着薄蓝。阿宾坐在厂房的屋顶,膝盖靠着凉薄的水泥缝,手里攥着一只旧打火机,盖子边缘磨出银光。他不点,只是用指尖在打火机上划来划去,像在算着什么。
风里夹着油烟和刚炸好的油条味,远处的铁轨有列车经过,灯光像断断续续的眼神。阿宾的嘴角肌肉微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却忍住。他的眸子不看远方,反复落在手心里的一张折皱的照片上。照片里三个人——两个男人,一个小男孩。小男孩穿着和他差不多的校服,笑得很干净。
脚步声从狭窄的楼梯上下来。是王姨,嗓门粗,听得出天天操持锅碗瓢盆的岁月。她把围裙的角揣紧,声音像抹布擦过铁盆:“阿宾,别在那儿发愣,风都把你刮成纸片了。下来吃饭吧。”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责备和一丝没来由的担心。
阿宾没有答。声音在胸口挤成一团。他把照片又塞回口袋,指尖碰到另一件东西——一枚被磨得有棱角的铜质钥匙。钥匙尾端有刻痕,像是有人用力写下的名字,只有一半还看得清:‘阿…’
楼梯口又响起脚步,这次是阿柱,脸上有两天没刮的胡渣,说话像干草屋顶上翻滚的石子:“老弟,你要是再不上来我就把你给楼下那群混蛋当靶子。我跟你说,别惹他们,别把事儿拽到我头上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声里有沙子。
阿宾抬头。阿柱的眼里有一种直白的期待,像摆摊的秤,等着放上砣码。阿宾看了半天,才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短促得像截断的电线:“我不想被当秤砣。”
阿柱的笑一下子滞住,舌尖顶了顶牙,改口又硬又低:“那就别出去乱凑热闹,别去那边——你知道的。回来吃饭,别丢人。”他走近了,拍了拍阿宾的肩膀,掌心传来热度,像盼望。
王姨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,掌心里有两只热乎乎的碗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甲下有黑线,但动作细致。她说:“你爸走了,阿宾,饭热了。别再想着跑哪儿。”话到这里,声音缩了几分,像被人掐住。
阿宾的视线突然变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,递给王姨。王姨接过,眉头一皱,动作不自然。她问:“这是?”
阿宾的声音像剥了壳的豆子,干而短:“我在厕所里捡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加了一句,像是把坚硬的东西往外吐:“里面有我的名字。”
王姨的手指在钥匙上抚摸,像在搜寻熟悉的字迹。她的嘴唇抖了抖,最终没发出声音,只把钥匙又放回阿宾手里。窗外的列车声推着夜色往更深处去,吞了近处的每一片吵闹。
阿柱瞟到窗台上那张皱着边的照片。他的眉眼间闪过一瞬嫌弃,随后是好奇:“是谁?”
阿宾的眼睛突然亮了,像翻到一页旧账。他把照片摊在砖头上,指节绷得白白的:“是他。以前。”声音里有温度,也有断裂。阿柱试图哼两声,想要把话往轻里拉;王姨却把碗放下,手指顫抖。
阿宾弯下腰,手伸进照片下的缝隙,从那里掏出一张更小的纸。纸上只有两行字,笔迹杂乱无章,最后一行被泪水划了个洞。阿宾把纸拿近光下看,嘴唇一动,念出来,声音薄到几乎要被夜风带走:“如果你回不来,别让灯一直亮着。”
王姨的背突然一僵,像被人把弦拉直。阿柱的脸色变了,粗俗话在他嘴边翻来覆去找不到出路。阿宾把纸揉成一团,指尖的白印像刀口。
他站起来,动作干脆。他绕过王姨,走到屋檐边,手指在铁栏杆上敲出一个节拍,短短,急促。屋下的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两个人在争吵。
阿宾转头。一瞬,脸上浮出的不是少年常见的叛逆,而是一种简单、冷硬的决定。他说:“给我三天。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碾过石头。王姨想拦,阿柱想笑,但那笑被闷回了肚里。
阿宾把那张揉成球的纸塞回口袋,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湿润,像是在清理一件无用的东西。他迈出一步,鞋跟在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楼下的灯光投在他的身上,拉长,缩短,像是呼吸。
他身影一角,斜斜的,顶着屋檐的影子。阿宾回头,只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小门,像是看最后一盏仍燃着的灯。他说了一句,声音飘到王姨耳边,也飘进夜里人的世界:“三天,别等我,也别找我。”
门慢慢关上,铁链在黑里发出低低的响声,像是最后的肯定。风裹着纸屑和油烟,把王姨留在门口的背影吹得越发瘦削。阿宾的背影消到楼梯口,屈成一个人影,随后被夜色吞没。屋顶上只剩下那只旧打火机,盖子还开着,银光在黑里一眨不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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