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是有人在楼顶用指甲慢慢刮着铁皮。顾棠站在旧公寓的门口,手里拎着一只被书籍压得歪斜的纸箱,纸箱的角上还沾着灰。走廊的灯光薄得像一层纸,湿气把空气压得低,连她的呼吸都被拉长了。
屋里还留着旧日的味道——茶杯里的茶渣、橱柜里淡淡的油烟,和一股被时间磨平的人的气味。她把箱子放在桌上,指尖在瓦楞纸上摩挲出细小的声响。然后她无意识地把手伸进抽屉,拨开一叠发黄的信封。
“你还在这儿?”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温度像冬日的热水,但清晰,字句被收束得极好。周晚站在门框里,衣领上还挂着雨水,发梢湿得贴着额头。他的笑很轻,像测温的手指。
顾棠没有应声,只是抬头,眼底像被针挑过,微微一沉。“我来拿点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干净,像割下来的布,听起来比她想的还冷。
周晚走进来,脚步不大,落在旧地毯上没有回音。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两下,像在决定是不是要碰那只纸箱。最后他只把手背抹了抹额头的雨珠,说话有节奏:“带吧,别让东西变成坟头花。”
箱子里有老照片、磁带、一些饭店的票根。顾棠捏起一盘旧胶卷,指头不经意地掠过一个小塑料盒,盒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——“顾棠4·12”。她背脊忽然冷得像被针扎。
她把盒子翻开,里面是一盘磁带和一台袖珍式的卡式录音机,机身被烟火熏得发黄。她的手停在那盘磁带上,指尖感觉到标签边缘的毛糙。周晚没有上前,只站在阴影与光之间,声音像纸片被折叠:“那是你留给我的,还是我留给你的?”
顾棠没有看他。她把磁带插进机器,按下阅读键。嗡嗡的电流声之后,是微弱的呼吸声。声音里有说话人的牙齿磨动,像是在对空气做算术。之后是他的声音,平稳、低沉,像一扇门慢慢合上: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不是对不起,也不是爱。只是……”他停顿,像是为了把每一个字都放到一个保险箱里。
磁带里的他说得缓慢,像是在念一篇方才写好的遗书:“你走的那天,我数了楼下台阶的脚印,数到第十下才明白,等不是一件可以练就的技能。等久了,习惯生了,习惯变成疼。疼不是病,疼只是提醒你,那些日常的缝在你走后都裂开了。”
顾棠的手在按键上开始颤抖,指甲贴着机器的塑料边缘。周晚的声音继续,语速却慢得像抚摸:“我把你的名字做成了一张床单,夜里我躺下,像盖了你的名字。有人会笑,说这像疯子。但你总说,疯子能看见真实。”他说到这儿,呼吸里突然有了湿润。
磁带的声音里出现了静默,像海面被一根细线切过。然后,他又笑了,轻得出奇:“有一次,我把你最喜欢的茶叶泡成了两杯,自个儿只喝了一口,另一杯我放窗台上,等你回不来我就给它浇花了。”空气里有细微的刀割感,顾棠眼角的湿光像被别人点燃。
她想反驳,也想笑,想把这一切当作把戏。但当录音里传来一句简单得近乎残酷的话——“如果这带子能说话,它会说:她回不来了。”——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,疼得她忘了如何呼吸。周晚的声音在磁带里停止了,留下连续的电流噪音。
门外的雨忽然小了,像有人在远处松了手。顾棠把磁带取出来,指节青白。她把它又塞回盒子,像是把活物放进笼子里。周晚没有说话,他的手指搭在桌角,指关节白白的,像没系扣子的衬衫。
她转身要走,脚步在地毯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声线。门半开的时候,楼道里传来孩子的笑声,清脆得像玻璃破了一点。顾棠的手在门把上停了,视线透过门缝,看到楼梯口一个小影子掠过,然后什么也没看到。那笑声又重复一次,远去,像有人把窗户合上。
门“砰”地一声被她摔上,雨声立刻吞没了那笑。她靠在门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旧录音机里漏出来的节拍。手里仍然握着那只纸箱,箱角处有个小裂缝,裂缝里露出磁带标签的一角,写着她的名字和一个日期——比她走后的时间,晚了整整三个月。
她突然笑了,笑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,眼里热乎乎的。那笑里有解脱,也有一块刚被暴露出来的旧伤。她把手按在箱子上,听见纸板与指尖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门缝下,一缕冷风钻进来,像一根针,直直地插进她胸口的旧处。
她把箱子抱紧,转身离开。雨后的楼道里,灯光拉长了人影,门关上时,背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念头,像磁带被快进的刮擦声:“别让记忆成灰。”那句话没有人说出口,但在她耳朵里沉了下来,像一颗小石子,掉进了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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