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碎着,像有人在门前筛米。顾晨站在老屋门槛外,一只脚踏进湿泥,一只脚还留在进城的方向。他的外套薄,衣领上缀着灰色的稻草末。屋里是热汤的气味和陈年的烟草味,混成一股可以牵着记忆回来的气味。
桌边坐着章福,手里捏着一根没完事的烟头,烟蒂像他人的脾气,短、烧得剩下一截。他抬眼,像是在确认顾晨是活着的还是像长年泥土里那株断秧,沉默里有点儿笑。话不用多,章福说话像劈柴,直。“回来啦。”“坐。”两句,就把客气切掉。
顾晨把行李放在门外的泥地上,动作有条不紊,像多年在外面被磨出的节奏。他先脱了外套,小心地抖去城里的灰,然后把衣襟卷起,露出袖口下的一道白色旧疤。章福看了一眼,眼神没走开,像种了根。
阿莲从隔壁探出头来,嘴里含着半颗糖,见人就笑得像把门打开。“哎哟,顾班长,回来啦,还是当年那副样子,城里帽子也不合脸型。”她的声音有泥土的响亮,带着乡音的弧,像门板被风推响。顾晨朝她点头,笑声短促,像被压缩过的空气。
饭桌上,章福夹了一块肥瘦混杂的咸肉,手颤得轻。顾晨没有急着吃,他看着桌面,一只碗的边缘上贴着母亲当年缝上的布条,布条的缝线粗糙,针眼里还残着灰。章福咬了一口,嚼得慢,像在把时间嚼碎给人看。
吃过一半,章福突然站起,脚步慢得像把土层翻新。他走到床边,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叠黄紙,纸角卷得发脆。顾晨的动作顿住,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,带着稻草和湿泥的味道。章福把纸叠摞在桌上,指头摩挲,像是在把什么从指缝里拽出来。
阿莲眨巴眼,忍不住挪近。“这是啥?诗啊?”她带着好奇与惺惺作态的轻松。章福没回头,回答短:“写的。”说完,他把最上面的一张纸推给顾晨。纸上字不多,笔迹一笔一划,像用粗针刻的。
顾晨接过,纸的边缘还有他儿时的泥巴印。第一行是年月,第二行是几个短词:回;来;没来;哭过。每一行下面,都压着一个小小的日期。像账本。像年轮。最后一行,字隔得特别大,像是最后一次用尽力气写下的:你不在,我把你的名字统统写在田里,不让风忘。顾晨的手猛地一沉,纸条在他掌心合了拢,像掉进了水底。
章福靠着椅背,眼里有光,不是城市灯的光,是田里夜里剩下的光。“你走那年,我把你的鞋放在门口三天,等你回头。天黑了,我怕抓不住亮,便把你的名字写在犁套上,第二天风把它刮成了屑子。可我每一章都再写。”他说得不多,像要把短语钉成实物。
顾晨的脸,一下子空了。屋外雨停,淋在瓦上的节奏也停了。邻家的狗在街尾呜咽几声,像是记住了路。顾晨突然觉得胸口有个硬块被人一指,疼得清楚。他轻声问:“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章福没有正面回答,他把另一张纸往顾晨手里推,那是一张折得更旧的纸,是顾晨小时候的一页练字簿,角落里母亲用破线缝着一粒米粒做记号。
“我怕你嫌我穷。”章福说,声音像砍柴后喘出的气,干燥而沉。顾晨抬头,看见父亲的手,指节像刀柄,缝着老茧,皮偏深色,像他们家的土。“我在外头把书念成了字,你看着我念字,没看见我在田里念你的名字。”章福的目光忽然清亮,像把一把锈刀翻了身,割出一道明亮的线。
顾晨把那张旧纸贴在胸口,像是要把一阵风裹住。屋里安静到可以听见纸里字的撕裂声。门口,一只破旧的橡胶鞋孤零零地站着,鞋底磨薄,鞋舌翘着,里面塞着一团旧报纸。雨后的空气透彻,能把人骨头里的声音拉长。
章福伸手,扶住顾晨的肩,力气不大,但按得实。没有再说话。他的手在顾晨肩上停了一会儿,像是把一件旧衣缝回去。随后,他慢慢抽出手,像把一根针拔出肉,离开时没有回头。顾晨低头看那张写着名字的纸,指尖凉得像泥。他抬起头,眼里有雨的余味,但口里却只吐出四个字,声音薄得像刀刃:“我回去吧。”
更多有关被称为农民诗人的诗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