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，巷子里还留着湿气。乐然把伞靠在墙根，手指在伞柄上转了一圈，像在确认手指还在。门口的牌匾斜着，三个字褪得只剩轮廓：乐舍。

门轴吱一声，那是老木头惯常的抱怨。屋里灯没开，光从破窗格里切进来，像五线谱被撕开一角。灰尘落下，像断了节奏的八分音符。

她先摸到的是琴凳——布面破了，里面塞着旧报纸。乐然蹲下，指尖触到一张小纸片，边缘卷着——她记得那是小时候的练习册的角。纸上有几行字，字迹被风糟蹋成参差：别把音符当借口。她眨眼，呆了一下，纸冷冷地滑回指间。

“你回来了？”声音从门外响起，是老周，声音带着点河堤上晒鱼的粗糙。话少，像钉子。

乐然没转身。她把练习册夹进怀里，动作像掩住心跳。她的回答短而干净：“回来了。”

老周进来时把雨滴带进屋，他脚步在地板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节拍。看着她，他把手伸到琴盖上，指腹沿着裂缝滑过，像是在摸一条记忆的脊梁。“这琴还能拉吗？”

乐然抬头，眼神里有光，但光像被过滤过。她说话慢一点，像是在拧一枚旧钥匙：“音是有的。人不是。”

老周哼了一声，没追问。他走到窗边，把窗皮撕下一小片，丢在桌上。窗外的天压得低，像压着一个不愿说出口的名字。

乐然走到钢琴前，手指先碰到的是尘土，然后是几个按过太多次的白键。她的手指没有立刻弹出声音，只是在键上停了两秒，像是在问候旧人。琴盖里塞着几张照片：她五岁，笑得瘦瘦的；她十岁，手被一只大手覆盖在键上，照片边角写着——不要一个人跳舞。

她翻开最后一张，背面是一行小而歪的字：若有人问，别告诉他我忘了。字迹像是用力写的，像在抵抗什么。

厨房那边传来水声。小宋走进来，手里拿着几本乐谱，他说话有学问人的礼貌，句子像被调过速：“我查过档案，学员名单还在，只是很多人转学了。您若想重开，我可以整理资料。”

乐然笑得干涩，那笑没有波纹：“重开？你把门框钉起来，窗户也补不回去了。重开不是补一块窗玻璃。”

小宋沉默，他把乐谱递过去，指尖碰到她的手腕，动作很快就抽回，像怕触碰到热物。“但是——音乐能记得，比午夜福利视频记得得久。”

她接过乐谱，翻到一页，纸上有孩子的涂鸦，旁边压着一颗小小的纽扣，黄得像旧牙。乐然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纽扣下的圆圈，一点点暗褐色像时间里的乳痕。她胸口猛地一紧，像被人用手指按住心口不肯放开。

老周的目光突然变得短促：“那纽扣是小乐的。”

乐然的手缩回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妈给缝上的，怕我考试前掉了。”

屋里一下静，能听到一滴水从水槽里滑落，跌在金属上发出细长的声响。乐然后退一步，背靠着琴背。灰尘从她肩头抖落，像一句句没说完的话。

她把那张照片放回琴盖里，合上，声音像门轴的旧伤。然后她把手压在琴盖上，慢慢用力，指关节白了又红。外面天色更沉了，窗缝像被人把五线谱往下一折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小宋的声音细，他的眼里有算计也有疲惫。

乐然闭上眼，呼吸像一段慢板，长而均匀。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而绝决：“先把名字刻上去。”

两人都愣住。老周抬头，皱纹像琴键的阴影。小宋的笔停在半空。

乐然睁开眼，眼里有种冷静的清亮：“刻上我的名字，也刻上她的。不要让它们只活在照片里。”

屋里一瞬无声，像整个房子屏住了呼吸。然后老周的手缓缓伸向抽屉，摸出一把旧刻刀，刀柄被磨得亮得像被弹过无数次的琴弦。

她把手放在刀柄上，指缝里还能感到纽扣的边角。外面的最后一抹光收了回去，窗玻璃里映出三个人的影子，叠在琴的黑白上。乐然按住刀，像按住一个将要被揭开的名字。

刀一落，木屑轻轻飞起，像被切开的呼吸。她在琴盖上刻下第一个字：乐。

更多有关乐可金银花露同款书籍推荐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