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雨，像在把城市的边角抹平。绵绵把杯子放在窗台，杯沿还带着昨夜的茶渍。灯泡嗡嗡，影子在墙上挤成一条条，像被翻动的纸页。她伸手，指尖在杯rim上画圈，动作小而固执。

桌上摊着一本旧日记，封面已经褪色，角落有指甲刮出的浅痕。她用指节翻到中间的一页，手微微颤。纸张的缝隙里夹着一枚小袜子，只有半只，薄得像一片羽毛。绵绵抬头，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塌了一下——像有人把声音收回去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是老陈。敲得急。绵绵没有马上起身，脚趾在地毯里扣了两下。门缝下的雨水把走廊照成深灰。老陈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，粗哑：“绵，开门。别吓我，什么时候学会自己闷在屋里了？”

她按着日记的页角，低声回答，字音被屋檐堵住：“等一下。”

门打开时，老陈的雨衣上还挂着水珠，像小小的岛屿。他挥手把伞甩进角落，动作很大，湿气带着他的气味——厕所的肥皂和街市的油烟。“又下雨。”他盯着那只半只袜子，眉毛往下一拧，像在筛东西。

“什么时候丢的？”老陈问。

绵绵没有直接答。她把袜子放在掌心，像捧着一把灰。声音很轻：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很久以前。”

老陈咕哝，带着他的方言：“你这小脑袋，总是往外拉线头，结果什么都没收回来。”他蹲下，触了触日记的封面，手指压出一个热印。他说得快，像把话塞进了暖气管里：“别老翻那些破东西，越翻越疼。”

就在这时，电话响。绵绵的手一滞，指尖把袜子挤出一道细纹。她接起，听筒那头是阿远，声音平静，句子长，像细水流过石头：“绵，你在吗？我看到了你家楼下的雨，想问问你，能不能过来一会儿。”

绵绵没有说马上，她把电话夹在肩头，听老陈咳了一声，屋子里有一阵沉的湿热。她把日记合上，力度出乎意料的稳，像是在给自己盖上棺材板。

阿远继续，说的是安排，语速缓慢却有条理：“你不用解释。我只是想坐着，哪怕不说话，也好。带着那个——如果你还留着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称量每个字的分量，最后说：“我会带热汤。”

绵绵看着那只半只袜子。她记起一个晚上，灯下有人把小脚丫塞进袜子里，声音像裂开的布。记忆来得没有征兆，像雨滴砸在玻璃上，重重的。她想把袜子放回抽屉，但又怕抽屉关上那一刻，什么东西会被永远隔离。

她轻声说：“好。”一句话很短，却像终点线被穿越。老陈攥了攥手，站了起来，雨衣摩擦的声音像要把屋子擦干净。

门关上前，绵绵回头看了日记一眼。书页之间有一行字，墨迹已经模糊：‘如果你忘了，我会一直记着。’她的眼里一滩淡淡的光，像是被风吹起的灰。

门外的走廊回荡着脚步和雨点。绵绵把那只半只袜子放进自己的口袋，手心贴着布的质地，温度低而真实。她不动声色地走到门口，转身时门缝里却掉出一张照片，角已经发黄。

她蹲下，拾起照片。上面有两双小脚并着，背后是春天的草地。有人在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，字迹歪斜：‘别把我忘了，绵绵。’

她的手指攥紧，指甲压进纸里，疼。那是一种只在夜里来的疼，刺进胸口，像刀光。她把照片连同半只袜子放进口袋，门在身后合上，外面是雨。绵绵没有回头，但她听到自己的心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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