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工地的灯管像没睡过的眼睛,泼白光在混凝土上划出瘀青。李巴的鞋跟敲着堆着水泥袋的台阶,敲出小小的回声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只旧布鞋——只有一只,边角缝线被磨得发亮,带着洗衣粉的温度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缝线,指节发白又松开,像在跟记忆对话。
“行了,上班。”老潘从车棚里探出头,嗓门带着风砂味,话像锤子:“厂里说要赶进度,今晚得连轴。”他没有看李巴,只把任务丢过来,像丢铁片。话短,切断余地。
李巴抬眼,嘴唇绕着一撮尘灰的味道。他的声音慢,像把潮湿的绳索拉紧再放开:“我——明天要回城一趟。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底推上来的石头。
老潘的眉毛一扯,笑里有刺:“回城?谁给你开假期?行不行?公司没人同意你就别想旷工。”他伸手,把一份图纸甩到面前,纸边颤着。空气里混着柴油和金属的腥涩,像压在胸口的一只手。
周晓燕站在不远处,手里夹着量尺,口气像读卷宗:“李巴,你上个月的旷工记录——”她的句子被切成工整的片段,声音不急不躁,却清冷得像医院的走廊。她的眼神在李巴脸上停了一秒,像测温度,然后又移开。
李巴没有争辩。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只小鞋,递得不稳。鞋掌里还有干掉的泥,缝线上拴着一圈用过的线,像是最后一根系住他的东西。阳光在它上面打了个小小的光斑,尘埃在光里慢慢下落。
老潘的笑一下冷了:“留着做纪念啊?别跟我扯感情。”他说这话时手肘支着腰,嘴角往下一拽,像扯开一块湿布。周围的工友都停下动作,看热闹。风把一页图纸吹得贴到李巴的脚上,纸的边角割在他皮肤上,他没感觉。
李巴的手颤了一下,把鞋又塞回口袋。他沉默,像被挤压进窄巷。然后,他听到远处汽车喇叭连续两声,像一种计时。时间在胸里松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你今晚真不能不在?”周晓燕的声音突然软了,像线断了的提灯。她靠近,量尺落在地,发出轻响。李巴看她,眼睛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条长长的疲惫。
“孩子等我拿点钱回去。”他说,话很轻,但每个字的形状都很清楚。周围的人听见了,有人低头搓手,有人咳了两下,像试图把别人的痛咳回去。
老潘甩手,“谁不缺钱?大家都缺,明白不?没人会等你。”他的声音像石子掷进平静的水面,声音带着冷。李巴的心口被扔出一个空洞,他想到那晚,儿子在电话里压着声音说:“爸爸,别回来了吧,我怕黑。”那句话像尖针,扎在肋下。
他没说话,转身把工具包摔在肩上。走出工地时,早市的喧嚣像潮水往外退,迎面一辆城际大巴向站台靠近。站牌上坐着他的前妻,手里抱着孩子,小小的脑袋靠在她肩头,孩子没有看他,眼皮低成一片暗色。
李巴猛地往前跑,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声音。他挥手,声音哽在喉里,像被冻住的水。“小浩!”他喊得干燥,像掰断的树枝。孩子的手在妈妈怀里动了一下,然后被紧紧摁住。车门慢慢关上,玻璃上映着他急促的脸,孩子抬头,眼里有一瞬的光,是认出的光,但他没有招呼,像避开一根刺。
车门合拢的声音像钳子。李巴停在原地,手里那只旧布鞋在掌心里软掉了,像被剥去最后一层,露出空心。他伸手去抓,手指只摸到窗子上的雾气和车尾渐远的背影。风把那一声“爸爸”吞进了灰色的晨里,连回声都没有带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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