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从竹林里拐出来，带着湿泥和青芽的味道。石阶上青苔厚了，脚印被填平成一片软绿。我靠着石栏，看着潭水像一面被揉皱的铅镜，手里是打湿了边角的信笺，心里像那镜子上不肯平的皱褶。

他坐在旧榆木凳上，背影比记忆里更瘦。潭石——村里都叫他潭石，像是一块被河水打磨的名字，边缘有年轮。手里拿着一根竹子，刀子在木屑里出出进去，碎屑落在脚边，像下着小雪。刀声短促，像砍断什么旧事。

我放下信笺，声音低而慢：“这是你当年做的？”

他说话像砍柴，字不多，带着北方口音的硬音，咬字沉：“做。小娃娃要玩。”他停了停，抬眼看我，眼里有水，但不是泪。刀又动了两下，白色的竹屑像雪花从指缝里滑落。

我靠近，闻到竹子的青香和他手上旧油的味道。一股念头像石子丢进潭里，在我胸口荡开。记忆里那个竹马——说好的要换我骑的那匹——不见了，像被风带走。我干巴巴问：“当年那匹呢？”

他笑，笑得不带笑意，像嘴里塞了石子：“给了。给谁，忘了。娃们走都走了，东西还在。”说完抬手，把刚做好的小竹马递给我。马小，骨子里却有硬劲。竹节处一圈一圈的纹路像呼吸。

我接过，手一触到竹面上的一截红线，脖子一紧。那是一根细到发颤的线，结得很紧，头儿有点旧。我的心跳漏了下巴。问出口的话像没抹干的泥：“这是？”

潭石咧了咧嘴，像咬着话：“娃丢的东西，顺手藏着。怕丢。”他伸手去摸马腹，用拇指挑开一个小小的竹节盖。那里有个空心，空心里包着纸和线。他抽出一团东西，手指的动作突然缓慢，像害怕惊动什么尸体。

纸是折了又折的信笺，边沿泛黄。上面潦草的字一看就熟悉——是母亲的笔迹。那几个字像刀，生生割在我胸口：“别惹事，回家吃饭。”

我的手颤，纸在指间发出细微的裂声。潭石看着我，第一次说得多，连声带了音：“那娃，是你姐么？”

我点头，眼里有东西往上涌，不像要哭，更像被盐撒在旧伤上。他把竹马递回，声音还是粗的：“她走得急，留了这。”

我低头看那根红线，细得像时间里漏出的血丝，结头卷着一撮头发。是她小时候扎的马尾，已经干硬，发根处还残着洗不掉的泥。我记得她在门槛上笑着把头发甩到我脸上，长得细小，像一根能把风挑起来的针。

这一刻，风停了。竹叶不再敲窗，潭水的皱褶慢慢合拢，像屏息。夜的厚度往石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湿冷。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抖出来，短促：“她……为什么要藏在这里？”

潭石没有回答。他把刀收进袖口，手指抚了抚那匹小竹马的背，像摸一个睡着的人。他说的每个字都慢，像把声音磨平了棱角：“怕记性差。怕忘了。娃们都怕忘。”他抬头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一种我早年未曾见过的柔软，“你回去看看，门缝那儿，饭桌下，她可能一直在等着一碟菜没凉。”

我笑了，笑得像被人捏住了脖子，呼吸变短。笑里没有开心，有一条裂缝在笑声里拔开，露出两行生锈的牙齿。竹马在我手里突然变重，像带着一个沉默的委托。潭石站起，背影在月光下拉长，像要走进那片竹林，融成一截更长的阴影。

我抬头望向潭面，水里映出一张脸，不全是我的，也像母亲。那条红线在我指尖颤动，像一根小小的心跳。我把竹马贴近耳朵，仿佛能听见里面折叠过的日子在低声嘶哑：别忘。别走。

月光把竹叶照成刀锋，夜色向我靠近，带着一股让我几乎窒息的近。那根发结的红线在我的掌心里凉得像一条被拦住的河。我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竹马塞进外套里，听见它在布料里轻轻摩挲，像有东西在翻动，像有个小孩还没睡，醒来就会要回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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