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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走廊里的灯像一根根黄了年岁的蜡烛,嗡嗡作响。窗外下着雨,玻璃上映出条条水线,像被人拉长的手指。被褥的缝隙里藏着冷气,床板在我翻身时发出古老的吱声,像有人在床下刮牙。
老周坐在床边,双手绕着一把已经磨得发亮的小刀。他的嘴里没有温度,话却短得像石头:“学斩神,先认清它的脸。”他把刀柄递给我,手指上都是黑色的油渍,像是熬夜留下的签名。
“认清它的脸?”我用尽力气把声音压低,怕声响惊醒走廊的影子。我的指尖在刀柄上颤了下。刀冷,像医院里冰箱的门。
老周眯着眼,喉结上下动了两下:“别问太多。说名字,写名字,撕它。别让它笑着回去。”话像口腔里的碎石,干涩且决绝。
门口,阿雄推着药车过来,脚步像木锤。“你们两个别胡闹。断了什么能长回来?”他说话快,带着北方碎音,像是把疑问丢进锅里煮沸了再捞出来。
林医生从门缝里探出头,白大褂像一张不皱的白纸。他说话有距离,语气连带着办公室的味道:“斩神,不是自残,也不是对抗。我希望你学会把幻象拆开,像拆一封信一样。”他的话长,像一道临床提示。
我在床边把纸和笔放好,像摆放手术刀。窗外的雨声慢慢填满了房间,变成背景的呼吸。我写下名字:妈妈。笔尖停在“妈”的右下角,手指浸了凉。
撕纸时,我的指甲裂了。纸边开出白色的纤维,像伤口的边缘。老周没有看我的手,他的视线穿过窗子,落在医院对面的黑楼上,好像那里有更大的剧场。
纸在我手里折成碎片,碎片掉进枕头里,像丢失的信件。老周点了点头,阿雄推车时发出的车铃声停在空中。突然,走廊那头有相机快门的轻响——不是现在流行的手机声,而是旧东西的咔嚓。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。
林医生走过去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那声音来自档案室。档案室的门本应上锁。午夜福利视频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,像一把手指在翻页。老周蹭地站起来,刀在灯光下闪出冷光,他的牙齿在嘴里磨出节奏。
我跟着他去档案室,脚步被地毯吞噬。档案室里灯光昏黄,抽屉敞着一格又一格。最里面的一个抽屉里,躺着一张照片——是我,睡着的样子,床单的褶子都和现在一模一样。照片的背面有人写字,墨迹已经起皮:“你已经在这里死过一次。”
空气在我胸口里塌了一个窝。照片的角被撕出一个小月牙,像是被刀尖挖过。我的手指在照片上抚过,那温度确确实实是现在这床的温度。老周的手突然按到我的肩膀,力道不大,但像钉住了我的骨头。
“看见没?”老周低声说,他的声音干得像翻页:“有些神,不止想让你斩它——它还想让你承认它砍过你。”阿雄在门口咧嘴笑,笑里带着牙套的反光:“你们谁想知道是谁拍的?告诉你们,照相的人可能在你旁边吃晚饭。”
林医生俯身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名单,上面有我的名字,旁边还有出生年月和一行密密的注释。他的指尖颤了一下,像碰到电流:“记录里写着一次中度昏迷,宣告临床死亡。”话到这儿,他停住,像一个被拉回来的叙述。
我低头看那张照片,照片里我的嘴角还有未干的唾液,眼皮像蓄满雨的窗。脑子里一片凌乱,但有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来:如果我已经死过一次,谁在等着我再死一次?老周把刀递到我面前,刀尖刚好压在照片的颈子上,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做最后一下一下的打拍——清晰、孤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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