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在风里抖了两下，落下淡淡的烟灰味。牌匾“诸事皆宜”斑驳得像个旧姓氏，字迹里有被雨水抹过的痕迹。苏棠把信封摞在掌心，指节微白，像随时会把纸割碎。店内的灯光低，黄得像旧时钟的脸，一圈圈。尘埃在光束里流动，像有节奏的呼吸。

老周先开口，声音像锤子敲铁：“来做啥事？忘一段？要整容还是改名？”他笑，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习惯性的粗糙。笑声落在瓷杯上，发出空心的响。

苏棠没有回答。她把信封往桌上一推，动作干净，像把刀插进木头里。信封边缘被揉皱，露出一角黑白的照片——两个人的背影，肩膀靠得近。老周凑近，看了两秒，眉毛往下一拧，仿佛在回成旧账。

秦文站在角落，手里夹着一本薄册，语气与店里其他东西格格不入，像一枚落在泥里的书签。他说：“忘并非抹去。遗忘是一种交换。你要注意代价，丢掉的，可能回不来。”他说话有慢的节拍，字句里有尺子量过。

苏棠抬头，眼底的光像被人按住一样，迟迟不肯溢出。她的声音短促：“我要他消失。”

老周笑出声音，声音带着鼻音和不屑：“消失？姑娘，你想得倒轻。午夜福利视频这儿做的是‘事’，不是魔术。要消失就得交东西。”他翻了翻抽屉，掏出一把锈刀在掌心把玩，刀片映出斑驳的光。

秦文走近一步，伸手把那张照片从桌上挑起来，指甲上的污垢像地理图。他把照片背面朝上，指尖划过那五个字，声音像风吹过纸：“别再回头。”他把字念得慢而清楚，像宣读判决。

苏棠的手抖了一下，像有东西被从她体内拔出。她没有说话，把信封塞回怀里，动作像是藏匿一件暗器。空气里有一种被压缩的紧密感，像屋檐下要落下的雨。

老周摊开双手：“付价吧。午夜福利视频要你的一处记忆。你选——一日、一年、还是一件事。从里头掏出一颗来，换他离开。”他口气粗糙，却说得平稳，像算账的人在列单子。

秦文却抬手，指住窗外。窗外的巷子里积水成镜，反射着昏黄的路灯。他说：“你若选‘一件事’，未来会有缺口。缺口会长成空洞，吞掉你靠近他的理由。你能承受没有原因的痛吗？”

苏棠静了很久。外面的雨敲窗，节奏由慢到快，像是心跳被加速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照片的一角，像摸到一处旧伤。声音出来很轻：“把他从我第一次笑起的那一刻抹去。”

两个人同时沉默，沉默像沉石摔进水里，周围的光屑一阵颤动。老周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牙，笑声里有一点狂喜：“好赌的姑娘。”

秦文合上薄册，书页擦过空气的声音像细砂。他看着苏棠的侧脸，眼神里没有同情，只有数学题一般的精确：“记住：当那一刻不再，你记忆中的他会突然浅掉。你会忘掉笑容，忘掉餐桌上的盐，忘掉你手上曾经的温度。剩下的会是一把空壳。你可以带着空壳活下去，也许更痛。”

苏棠咬着唇，唇边有血丝，她没有擦。她把信封摊开，里面除了照片，还有一把旧钥匙。她把钥匙递过去，手指和老周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间短促触碰，隔着那一层温度，是一条裂开的河。老周接过钥匙，指尖沾了她的一点温度。

老周转身去取器具。他走的步子沉，脚跟在木板上留下敲击，像最后的锚点。店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，和那张照片里两个人肩膀的影子。

门合上的时候，屋子里灯光微弱。苏棠闭上眼，像要把什么赶出体内。她听见自己的牙齿轻轻互相碰击，像是在算数。然后她把照片对折，折痕沿着肩膀，穿成一条清晰的线。

她把照片背面朝上，五个字在光里忽明忽暗——别再回头。她把信封递回，声音低得像摔在地上的灰：“做吧。”

老周点点头，笑成了刀。秦文转过身，书页里掉出一粒小小的白色东西，像贝壳，也像一颗过度被磨光的牙。他没有弯腰去捡。灯光下，白色的东西滚到苏棠脚边，停住，像是等她挑选命运的证物。

她蹲下，伸手。指尖触到那东西的一霎，像被人把胸口轻轻捅了一刀。她就这么看着它，眸子里有东西碎裂。最后，她把手收起来，手心却多了一枚戒指，金属冰凉，刻着四个字——忘他如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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