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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屋檐上长时间敲着,像有人不停地翻旧账。灯的光被玻璃打散,落在青石地板上的水渍一圈一圈,像被按住的呼吸。她撑着伞站在门前,手指沿着檐口的雕花摸过去,指节还留着外头寒风的生硬。门一向是家的边界,这次开得迟了。
门开时没有声音,只有门轴的旧油遇湿气发出一声像叹息的磨擦。屋里灯不亮,桌上搁着一只半满的茶杯,杯壁还粘着一道被遗忘的茶渍。她把伞一拢,水珠从布上滑落,落在地上,溅出细碎的声。
阿梅在角落里洗着碗,手动作粗糙,动作却快,像是在用麻利赶走什么。她抬头看见,脸先是愣住,然后笑容像一块裂开的瓷片,碎得厉害。"姑娘,你回来了。"声音里有烟火味,没顾忌礼数。
她的脸没有立刻亮。袖口还垂着雨珠。她把湿发拢在耳后,眼神先给了屋檐上那株落得只剩几瓣的梅花,然后才转向阿梅。"我回来了,阿梅。"话不多,但字字落在屋内的空气里,像是把旧结重又拉紧。
阿梅一边把碗放进盆里,一边用毛巾拍干手背,动作停了又停。"你走得那年,家里……有些事——"她没把话说完,手掌垫在碗沿,指关节发白。
屋里最深的抽屉被稍微拉开过,像是有人常去翻检。她伸手,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相册,封面纸角翘得像被常年咬过。她把相册放在腿上,翻开,里面夹着一束小小的东西,用黄线团好。手一碰,那线就传来一股久远的干涩气息。
她慢慢解开黄线,线在指间滑出一缕黑亮的东西——发。很细,很短,像被谁匆匆剪断后随手收藏。她的手指收紧,指甲压到发束里,轻微的痛上来。相册里,一页底下贴着一张纸条,字迹歪斜,似乎是孩子学着写下的:姐姐,你回家了吗?
阿梅的声音在后面干哑了,"那孩子的名字是晨,早晨的晨。你走的时候,他还不知道怎么把玩具放回箱子里。你现在回去,他已经——"话到这里被硬生生咽了回去,碗碰碗的声音像打碎的玻璃。
她的呼吸忽然浅了,胸口像被指节一点一点按着。相册在膝上晃了一下,发束在灯光里反出细微的光。她把那张纸条平铺在桌上,手指沿着字的侧边滑过,像是在摸一个人曾经呼吸过的侧脸。"他……什么时候的事?"她问得像是在讲论文,节奏平整。
阿梅坐在她对面,眼里不敢直看。"三年前。那天下暴雨,你正好出门,说是去城里学字。孩子发高烧,半夜里阿爹去请大夫,等着就……就没等到。"话像是被磨刀磨出来的,边缘锋利。她又补了一句,像是怕把话说薄了,"你走那天门上刻的,是他的名字还有日期。"
桌上那页纸条的角被指甲翻起,露出下面一行浅浅刻在木板上的字。她低头看见木纹里刻着两个小字,字迹不整齐,却清楚:晨,二十三日。那是她离开的日子。
她的手突然颤了一下,掉落的发束在空中划出一小段弧线,落回纸上。声音这么微,屋里却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。她记不起那一刻有什么痛感,只记得胸口的某处裂开,像老屋的墙沿着裂缝塌下一小段。
门外的雨声在那之后更显尖细,像针不断敲门的节拍。她站起来,脚步不稳,站在那行字前,伸出手指轻触刻痕,指尖立刻被木头的凉带住。凉意直钻骨里,像是被告知了某个自己一直逃避的事实。她的唇边没有发出声音,只有喉头一阵挤压。
阿梅又说不出话,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。她把那捆发束放到茶杯旁的空碟里,手指慢慢松开,发丝顺着手间滑入碟中,像是放下一件不能挽回的东西。碟子里有点水,细小的波纹接过发丝的影子,一圈圈扩散。
她俯身,眼睛贴近那碟水,水面反出灯光和她自己扭曲的脸。她伸出无名指,指尖碰到那束发。冷。然后她把指尖收回来,像是被烫着。沉默里,阿梅的鼻音开始哽咽,像老门轴被拉回原位。
外头有人踏上台阶的声音,脚步被雨洗得有节奏,稳重。门缝投进一个长长的影子,影子停在门口,门内的光把人影拉得瘦长。她没有立即转身,手里还留着那点冷。影子里传来一个声音,低而不多话,"芷。"一字,像是把屋里所有的灰尘都抖动了。
她终于抬头,眼中没有泪,只有一条清亮的线被拉直,像是要断又没断。门外的人影没有移步,雨在那影子上打着小孔,影子的肩胛上带着水珠。一瞬间,屋里所有的温度都章在那一声名字上——短促,非问非叹,却比任何责备都更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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