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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夜像一张薄纸,贴在王府的窗棂上。院里灯光稀疏,水池里映着碎月,池面有细碎的冷气,像薄纱自下往上攀。顾玉斜倚在雕花窗下,衣袖挽着,掌心里把玩着那块青白色的玉佩。玉冰冷,隔着丝绸的温度进入她指缝,指尖有一种安静的满足,就像小时候躲在母亲怀里时那样——没有人会打扰。
门外脚步声来了,先是细碎的,像有人在念经,又突然变得粗粝,带着鞋底拍地的怒气。老管家先探进头来,脸上的皱纹跟着灯影翻动:“小姐,王爷请你过去一趟。今夜有客。”他话音不长,像打了句招呼就要退走。
顾玉没有应声。她慢慢把玉佩攥得更紧,像捏住了一根救命的绳子。灯下她的眼睛亮得冷,像被雪水洗过。“今夜的客人,是谁?”她问,声音薄得像纸。
老管家咳了两声,声音里有不敢直说的味道:“是……裴家。王爷说,裴公子想见见小姐这块玉。”
顾玉笑了,笑得没有声音,笑容像灯芯熄了一半。裴家是隔壁的大户,向来与王府来往以利益为先。她的手指在玉上转了一个圈,玉面出现一道细微的光线,像血管里跳动的丝线。她把玉塞回衣襟,起身时袖角擦过窗棂,带起一片夜的冷香。
厅里坐得已齐。王爷斜倚在靠背上,背影在火光中被拉长,像根刺。裴公子坐得笔直,言语像纸牌堆成的塔,随时可能倒塌。王府的几位长辈低声交谈,声音是旧账簿翻页的声音。王爷看她时,眼里没有父亲那种柔软的念头,更多是算盘敲击的光。
王爷伸手,示意玉佩过来。顾玉的手僵了。她没有退,只是把玉放在掌心,掌心的温度让玉微微雾起。裴公子靠近一步,用手指勾了勾,“素来听闻王府有块上好翡翠,今得一睹芳容,幸甚。”他的声线干净,像刮过玻璃。
顾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:“这是我的东西。”她不求同情,也不乞讨,只是说了句事实。裴公子笑了,笑里没有礼貌,只有交易。
王爷的手放在她玉的边缘,指节白得厉害。他没有接过,而是把手掌压下,像是在称量一块肉的重量:“这块玉,够换来裴家三十年的兵粮与两处田宅。门第重,联姻要料。”他的话短,像锤子落下。
顾玉的胸口一沉,她能听见自己的心,但声音被厅里的低语吞去。她把玉贴向胸口,像护着母亲留下的名字牌。屋内忽然静了,像所有人都被一根弦拉紧。
王爷伸手,指尖触及玉的一角,动作平稳得不带看人心的余暇。他慢慢抬起手杖,目光没有颤动。这一刻时间像被抽干,只有木头与玉之间将要碰撞的预感。顾玉的唇抿起,血色浅浅跑到唇缝边。
木头落下声,短而清,像断裂的誓言。玉裂了。千百道细微的声响跟着炸开,像冰层碎落在冬池。碎片滑落,撞在地面,迸出冷白的光。顾玉的手指猛地伸去,触到的是冰冷的边缘,割出细长的红线,她的血在玉的缝隙里晕开,像被浸染的雪。
屋里有一瞬的失声,然后是长长的咳。裴公子收回手,眼里闪过一丝不耐:“破了就破了,换算之时不过减值。”王爷的脸依旧不动声色,但血色慢慢退去,像一张地图被抹掉边缘的名字。
顾玉蹲下,手指包着血,玉的一枚碎片被她夹在指尖。碎片在灯光下像一把小刀,反射出一种冷厉。她没有哭,声音像割开的绸带:“你们要的门第,换了便是。你们得了田宅,得了兵粮,也得了这声名。只是,从今以后,顾玉这个名字,若有用处,请别忘记她的手上曾有过血。”
王爷的眼眸一收,像压住一只野兽。他转头对裴公子说话,语气快得像封信:“成。”言罢,他的手抽回,令仆人将碎玉收起,像收起一件破布。顾玉把一片最小的碎片塞进袖中,碎片顶着掌心,冷且刺。
她站起,步子缓慢却不偏。走出大厅的时候,灯外的池面上浮起第一片薄雾。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像没了名字的线。临出门时,她回头,目光越过聚章的人群,落在王爷平静的脸上,慢慢吐出四个字:“门第要了。”
风把她话里的余温吹散。她手里握着的,那块带血的碎玉,在掌心里安静得像一粒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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