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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刚停,院子里仍留着湿冷。瓦片上滚着几滴泥水,像有人迟疑着不肯离开。林若蹲在瓦砾旁,手里捧着一株斜斜的幼芽,指腹按着泥土,动作细碎得像在缝一件旧衣。
幼芽的叶子黑得不自然,边缘像被火灼过。她的指尖在叶脉上滑过,觉得凉。没有说话,只有呼吸和远处断墙上蝉衣落地的轻响。风从破窗里穿过,夹带着铁锈和汗的味道,把人的胸口往下拉。
“她又把那东西摆到这儿了?”院门那头的人声粗哑,像磨过砂纸的布。声音里有怒,也有怕——怕灵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。带路的是个村长模样的中年人,衣角还沾着泥。
林若抬头,目光里没温度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静。她把幼芽托得更稳,像是在给受伤的人换绷带。“它没害人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在水面,涟漪一圈圈扩散。
村长的眼神像凿子,粗陋直接,“别跟午夜福利视频拐弯抹角。县里人说了,什么灵植师在这儿,惹麻烦的都是你们。”他说话快,句子硬。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衫的老人,指关节白瘦,合着书卷的习气,语气却慢得像煮茶——“不可不察,这等异物——”
孩子蹲在一旁,抱着一只破旧布偶,布偶的眼睛被缝成两个黑点。孩子的手指缠着泥,白茫茫一圈。孩子抬头,眼睛里的亮像玻璃被击碎后的光。他没喊,只有耳朵在抖。
林若伸手,把幼芽的根系轻轻拨开。泥里竟有一缕发丝,黑而油亮,缠在一颗小小黑丸上。她的眉头动了动,像是触了针。村长向前一步,脚下石子吱呀作响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压低声音,像怕惊了什么。长衫老者靠近,鼻息带着书卷纸张的霉味,他抽出袖子,想碰那根发。林若一把揪起一小撮土,把那黑丸放在手心。
她的手指被土染成褐色,手背的血色在冷风里显得稀薄。她用指甲划开掌心,让一条细线的血珠落在黑丸上。苗子在泥里颤了一下,叶子猛然翻卷,像被拉起的幕布。随后,一股记忆像被撕开的纸页,飞溅进林若的眼里。
那一刻,院里所有声音都停了。她看见一个屋檐下的灯光慢慢熄灭,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笑着走过,胸前一颗暗色的纽扣在灯下晃动。然后火光冲上来,女人没有来得及叫,只有一只手指被生生夹住,那指尖的甲缝里藏着黑丸一样的种子。火过后,孩子们把布条埋在屋后的泥土里,像埋一个约定。记忆像针,扎进人心。
孩子的身体颤了一下,布偶掉在地上,肚子朝天露出破布缝。村长的脸色变硬,又变白,像贴了层石灰。长衫老者咳了一声,声音里有碎裂的书页,“这——这是旧事……”他咬字慢,可每个字都像砸在别人心上。
林若把黑丸置于地面,用拇指轻轻一捻。黑丸在指尖破开,像一颗小石子的中央流出黑色的油,爬出一道细线,粘在她的掌心。那是一根发丝——比刚才的更长,夹着焦味。孩子的肩膀一下子没了力气,像摆脱了什么沉重,又像被重新压上。
她不抬眼,声音平静却冰凉,“她不是走了。不是回娘家,也不是被带走。”林若的手掌翻开,那根焦发在夜色下闪着暗光,“那是一颗种子,她们把她埋在了泥里,并以为泥土能忘记。”
村长像被人扯断了支梁,咽下一声干哑。长衫老者的手在袖中颤抖,落下一页破旧的判词,字还没来得及念完。孩子把头埋到膝上,哭声先是碎的,然后慢慢连成一条长线,像河里的冰面裂开。
林若把手掌合上,黑色的油在指缝间渗进皮肤,凉得像夜。她站起身,背影在破墙的月光下拉长,像一把刀。院子里只剩下雨后潮湿的气息和那根还在她手心颤动的头发。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,但像石子落进了沉默的井,“我替她记住了。”
话落,风把窗棱上的一丝纸片吹起,慢慢飘在孩子面前。孩子抬眼,眼里有东西碎成光。远处县衙的灯火忽明忽暗,像在观望,一个决绝正在酝酿。院墙外,谁在按响了木鱼,或者只是有人在数息,等待暴风的起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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