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旧玻璃窗斜进来,照在美术教室那张长久没人擦的木桌上。灰尘在光里走着慢步,像被放慢的心跳。宋泽站在桌边,手指沿着盒子的盖子摸过,指节有些白。盒子里堆着年鉴贴纸、放学打烊时遗落的票根,还有一摞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阿彬靠门框,胳膊交着,鞋尖在地上磨着。他说话总是短且尖利,像磨成了刃的钥匙:“赶紧打开,别做那种面瘫看人家破东西的样子。”
宋泽把纸摊开。最上面是一张请愿书,顶行写着“建议解除宋泽在校资格”。字迹用力,笔锋带着小小的激愤。下面是一列签名。每一个名字都像被钉在那儿,下面有日期。
他轻轻指过去。声音只有一节一节地出来:“这些都是谁?”
阿彬撇嘴,靠近看了一眼,指尖突然紧了:“午夜福利视频怎么?这玩意儿还真有你名字——妈的,谁签的?”
陶若从侧门走进来。她的步子像算过,声音像放慢的小说机,条理分明:“我是来把画框拿走的。看到什么了?”她说“看到了”之前,手已经摸到了那些签名。她挑了个角,指甲把纸反出一道小褶。
宋泽的目光在签名里停住。陶若的名字在中间,笔迹笔直,字里没有颤。宋泽记得那个午后,他们曾在操场边坐着,陶若拆开一块糖,递给他一半。他把糖放进嘴里,没说话。她很少做出那种亲近的小动作。
“你签了?”宋泽问。
陶若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手指放在唇边,像在翻一道习题,“我签了。当时有人说,如果不……如果不处理,你会更难受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像在叙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实。
阿彬的脸变了。他跨前一步,声音粗了:“你什么意思?把人推进墙里还给他贴个‘为你好’?”
陶若把目光移向宋泽,那里有一种几乎可以切割的迟疑。“我以为——以为这样可以逼你离开那条路。别人怕你拖累章体,我怕你受伤。我承认我懦弱。我承认我害怕。”她把掌心翻过来,像要把某样东西递给宋泽——但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宋泽一直看着那一列名字,指尖在纸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痕。教室外面有人擦黑板的声音,拖布吱呀。空气突然厚了。宋泽可以感到那厚重像铅一样压在胸口,但他并没有喘气。
他翻过去一页。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,照片上是他自己,半躺在图书馆椅子上,眼睛半闭,一只手搭在胸前。照片角落被浸过,墨水模糊了一点,像有泪珠滚过。有人在纸边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四个字:别回学校。
阿彬咬牙,声音里带了种近乎羞恼的哽咽:“谁拍的?谁敢拍你睡觉?”
陶若的嘴唇颤了。她把照片递过去,指节发白:“不是我拍的。我把它放回来的时候,看到这张纸。那天我以为你会站起来,你没站。你一直没站。”
宋泽接过照片,拇指在湿处压出一阵冷。照片上他的嘴角有一点翻卷——不是笑,是习惯性收口。那是别人眼中的他,睡得无防,却被人用作决定的证据。
他站了一会,不说话。窗外的梧桐叶落得更急,踩到屋檐的影子像有人匆忙的脚步。阿彬在他背后咬牙切齿地嘶:“你就这么软趴趴的,真让人受不了。”
宋泽把纸折回原处,动作很慢,很平静。然后他朝门口走去,步子像是被别人的期望拉长了。门把手是凉的,指纹印下来一道深浅分明的弧。
出门前,他没有看两人最后一眼。楼道里,彩旗还挂着,毕业的字样在风里鼓动。风吹过,一片小小的黑色纸屑从旗子边角脱落,像一片被切掉的字,飘到他脚边。
他弯腰,捡起那片纸屑,纸上有一笔残留的墨。是“宋”字的一半,被剪得干净利落。宋泽抬起头,阳光正好,半个名字在掌心发冷。
更多有关校园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