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停了两个小时前,天还残留着洗过的灰。摄影棚里只开着一盏偏暖的顶灯,像台老收音机放出的低音。灯罩边缘有些锈,光碎在水泥地上,像小小的羽毛。相机的快门取暖,一次次小声碰撞,像有人在屋里咳嗽。
她坐在高凳上,双手绕着膝盖,脚尖在空气里画圈。衣袖卷得整齐,露出细而白的手腕。她叫小鸟酱,声音像风里翻页的纸,软而不肯落地。每次有人喊她的名字,她都会把目光收回来,像是把一只要飞走的东西按回掌心。
“右脚放松一点,向前,两指朝下。”老陈的声音像修理机床的人,短促而精确。他站在相机后,手指在测光表上敲了两下,像是判定心跳的节拍。老陈说话总是分句,像在写说明书。
阿强在一旁搬着箱子,嘴巴带着城市粗粝的音色:“别愣着,老陈要三套,午夜福利视频还有下午的单子。别当模特当诗人行不行?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一个小盒子放在布帘后。话像铁钩,挂在空气里。
小鸟酱抬头,眨了眨像要把话吞下去的眼。她的手指摸到了脖子上的一只小盒链坠,指尖不自觉地绕了两圈。那坠子被毛衣的空隙压着,像藏了事物的口袋。
“能把项链取下来吗?”老陈的声音又回到那种测量仪式的冷静。不是命令,但像要把某个物件从场景里移出,以便观察光影的纯净。小鸟酱的手停住,手心的温度比空气高一点。
“这是我的......”她的声音剥落,像羽毛被轻轻拉扯。句子中断在颈窝,像未完成的乐句。她没有说下去。
阿强已经侧着身子,眼睛在看盒子。他早就听说过这女孩的绰号,嘴角带着好奇但也带着不耐:“行了行了,别弄得像故事一样。给我看看,快点。”
小鸟酱慢慢把手伸出来,动作不快也不急。她扣掉链坠的那一瞬,像把一个透明的习惯拨开。那坠子轻得像心跳,一枚小小的金属盒,扣环里还夹着一张褪色的纸。
她打开了盒子。里面有一根小小的羽毛,白得像刚发芽的纸张。羽毛上有一道几毫米的浅褐色痕,像被谁刻意涂抹过。小鸟酱低头看了两秒,指尖不自觉地触到羽毛的一端,然后猛地抽回来,像被烫到。
血从指尖滚下来,细得像一根音符。那个血点落在羽毛上,立刻沿着纤维往下游开,把褐色变成深红。阿强的笑声凝住了。老陈的相机也停了,他的手悬在半空,按键的声音被吸进了屋顶的铁皮里。
“你还好吧?”老陈放下专业的腔调,换成了更轻的,像人探询窗外温度的语气。小鸟酱没有说话,她把羽毛放回了小盒里,盒盖扣上的声音很小,却像关上一扇门。她抬眼,眼里有点东西,静得让人不敢挪步。
“这是——”阿强想把好奇往外掏,词被卡在喉咙里。他的语调褪成了粗糙的窘迫,“你这是给谁的纪念啊?”
她笑了一下,笑得像一根弯了的羽梗:“给自己。”声音像轻飘的东西落地。那句话来得平静,像一道切断。屋里再次安静,只有相机的计数灯在微弱地呼吸。
老陈举起相机,角度换了。他靠得近了一点,镜头里映出她低头的样子,脖颈的线条,手心里浅浅的血。闪光灯响了。这声响像一个判决。光过后,照片里有一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世界,像扔掉旧名片一样简单。
小鸟酱把链坠塞回毛衣里,手背还带着湿温。她站起来,每一步都稳得像磨过的羽毛边:“我还不会飞。”这句话像一把小刀,轻轻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口子,声线不是求救,也不是抗议,只是陈述。老陈没有再按下快门。阿强把脸转开去,像避开了某样脏东西。
窗外的水滴开始又下了几颗,敲在铁皮上,节奏和屋里剩下的呼吸重合在一起。光继续在地上碎。小鸟酱站在那儿,像一只尚在痊愈的鸟,羽毛上还留着未干的红。老陈把相机放回肩上,嘴里低声说:“把衣领拉高点,午夜福利视频继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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