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码头的味道刮回来：油腻的机舱、发霉的绳索、还有海水搓碎在指缝里的咸。吴韬站在最靠外的一块木板上，脚跟把旧钉子压出一条细小的吱嘎声。天空灰得像石头，海面没波澜，只有远处灯塔偶尔吐出一盏短促的白光，像人在房间里翻个身。

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泛黄的车票，指尖带着盐的粗糙。钱倒是准备好了，船票也买好了，想要的只剩下一种胆量。他把票折成细条，反复折叠，又反过来展平，像是在和自己谈判。

“哟，吴小子，回来了？”老周从码头另一头出来，风把他蓝色工装的袖口掀起来。声音短，像锚链碰撞钢板。老周的手粗糙，指甲里永远藏着海藻的绿灰。他看他的方式不含疑问，像看一根自己认出来的旧绳头。

吴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，手背磨着布料，听见自己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响。过了两秒，他才抬头，声音缓了又稳，一点儿也不想装出硬气：“回来了。修船。”话像是交代，也像是借口。

老周朝他笑，皱纹堆起来像旧渔网。他点点头：“修就修吧。别把当年那些纠结又捡回去晒，晒来晒去海风还把它们撕碎给你看。”说完又转身，脚步落在木板上嘎吱一声，像一把钝刀敲在锅沿。

正在收网的顾希从棚里出来，手里拎着一只锈了口的小铁盒。她说话的速度不急，句子常常在后半截拉长，像在调弦。顾希曾经在海边读过书，声音里带着书页翻动的温度。“吴韬，你每次回来都带着风尘。人不是风，别总拿回来当理由。”她把铁盒递过去，盒盖边缘嵌着细小的盐斑。

吴韬接过，一瞬间手指碰到了铁盒里夹着的一小片纸。纸上有一笔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孩子蹲在沙滩上写的。那一笔把空气割成两半——“如果你要回来，请别把我叫回来。”字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日期，六年前的秋天。吴韬的胸口像被鱼钩挑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

顾希的目光轻轻一沉，她低声说话，像在补上一句对时间的解释：“她走之前留的。说怕回来之后变了，又怕你不记得她的样子。”她说完，眼角有水光，却不让它掉下来，就在那里，像一滴没落定的盐。

老周没多说话，只伸手把一根已经褪色的绳子甩到地上，绳头松开，像呼吸一样软。他的声音又粗又短：“走了，就走了。但人回来，就别怕看见留下的东西。”

吴韬蹲下，手指抚过那张字纸，纸被风吹得有些卷，他把纸塞进掌心，仿佛要把字压回去，压成能看见的样子。他的喉结动了两下，终于挤出一句话，声音里夹着旧伤口碰到盐的刺痛：“我以为忘了，可是每晚都梦到她把脚趾埋进我手心，笑着说别走。”

顾希低笑，笑里有点儿哽咽：“别把梦当凭证，梦会撒谎。她活着的时候，也会撒谎给你听。”她转头看向海，手指着远处一只停在电线上的海鸥，那只鸥一直不下来，像是在等着某个节目结束再散场。

空气像被针扎了几下，几秒的静默把每个人的呼吸放大。老周突然走近，拧开铁盒，里面空空如也，只有一点潮湿的海风味。他把盒盖盖上，声音沉了：“你要修的不是船，是这段路。”

吴韬站起来，把纸折好，动作很慢。他把纸放进口袋，像把一根刺插进衣衫里。阳光破云的一条缝里照下来，照在他的肩上，也照在那只还不下来的鸥身上。鸥忽然振翅，发出短促的沙响，它飞过灯塔上方，却没有降落。它掠过他的头顶，留下一根白羽，被风轻轻带走，落在了吴韬的肩头——冷而轻薄。

吴韬把羽毛抖在掌心，指纹里有盐，羽毛在掌心震了几下，像是捕到的最后一句话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是把手紧了再松。海风把纸片在口袋里磨成了柔软的角。

他抬头，眼睛里有一条生硬的亮光，像要把胸口的东西掀开来看看，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交代：“明天开工。”

海鸥在灯塔上停了一会儿，又飞走了。它不下。它的影子被拉长，落在吴韬脚边，像一道命令。吴韬弯下身，拾起那根羽毛，用指尖把它压在嘴唇上，冷得几乎疼，最后他没有说话，只把羽毛塞进了口袋，像把一段未完的对话藏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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