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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冷得像被刀片切过,瓦缝里冒出细薄的白气。柳素的针在掌心滑动,红线穿过绸布,绸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,像人憋着的呼吸。她的手指有些冷,指甲边缘泛白,指尖却压着一条小小的暗红肚兜,绣着一只半个低头的飞燕,针眼紧而规整。
门吱地一声开了,脚步声卷着雪泥的湿腥。柳氏想要抬头,眼角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——短,粗,像被猛火烤过的柴枝。“做什么?”
柳素没有立刻答,手没停。她的声音先是平,像院子里低着的烟。“给我弟妹做的,娘没在了,这些要赶紧做。”
父亲走近,影子把窗棂划成几条长长的黑。老柳的手有老茧,指节突得像节结,他指尖敲了一下肚兜的边,力度干脆。“嫁妾的活儿,女人懂。你要留着?”话里没有温度,全是算计。
柳素没把肚兜递上。她的手一紧,针线在布上停住,像被人扯住的鼓弦。“我想自己做一件。”
父亲嗤了一声,像门环碰到铁。“自己做?谁给你这个权?”他把话丢到桌上,几粒灰一同震出。“你是柳家的女儿,就得为柳家做事。”
屋外的炉火突地咔嚓两声,像压抑的笑。柳素抬眼,瞳孔里反了他脸上的斜影。她的声音收了尾巴,像弦被按住:“娘走了,家也瘦了。留住我的理由呢?”
父亲的脸颊抽动了一下,他伸手去抽屉,抽出一方旧布。布角发黄,线缝里能看见靠近指甲的血痕。他把布摊在桌上,像把一张账单扔在她面前。布上绣的是她小时候常弄坏的那只小鹿,针脚粗糙却没错一处。柳素低了头,那只小鹿的眼睛里有一粒她记得的泪珠般的结。
“这是你娘留下的。”父亲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拍,像把刀柄按回鞘里。“当年你娘说,留了这件,给你一条路。你要的是路,我给你。”他伸手去点着桌边的炉灰,火光小小地舔了布边。
柳素的胸口在轻轻起伏,像压抑的江水。她伸手去接那块布,手背碰到父亲粗糙的指节,温度带着生锈的咸味。“这就是路?”她把布贴近脸,嗅到的是陈年的汗和烟,不是娘以前的香。“把它烧了,就是给我的自由?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他把布折成一团,火焰包住它的边缘,绸面开始蜷缩。红色像被撕开的肉,发出细微的焦裂声。柳素瞳孔一缩,手下一动,针尖划破了掌心,鲜血细细滑进布的边缝里。那血和绸一起被火吞下,发出一股热和苦味。
那一刻,院子里的声音都凝住了。父亲的手停在半空,像被绊住。柳素看见他眼角有条细纹,像是刚被刚愎的铁划出的一条口子。父亲的唇动了两下,却没有出声,他的喉结滚动像要把话吞回去。
柳素把手从布中抽出,掌心的红点在白光下跳动,她听见自己的血和布的焦味混成一种记忆。她没有喊,也没哭,只把那半团灰烬捧在掌里,热乎乎,一点也不像自由。她低声说了一句,几乎是对自己:“我不是你要的那个人。”
父亲的呼吸像刀背磨过,绷得直。屋里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两个人。然后他转身,脚步声重而不回。柳素站在那儿,手里捧着灰,灰里还有一寸仍未烧尽的红,她把那红线揪出来,放在唇边闻了又闻,像闻出一条路的尽头。
门关上的声音,像一把锁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。柳素把未烧尽的红绸塞进怀里,胸口一阵疼。外面雪落下了,带着屋里没说完的话。她抬头,看见残雪在梅树上,像一只只小小的肋骨。她把手贴在胸口,听见血和心同时敲出一个字: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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