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外下着雨，水滴敲在塑料雨棚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梳理。卧室的灯关着，走廊尽头流出一条被窗帘割成方块的光，厨房里有蒸汽的酸味和瓷杯相碰的清脆声。

我穿着睡裤，赤脚沿着那道光走过去。门半掩着，热气从缝里溢出来。表姐站在水池旁，背影瘦了，发梢湿，围裙上有洗洁精的白斑。她把一只瓷杯放到水里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，像是在测温度。

“还没睡？”我把手搭在门框上，懒懒地。声音在小屋里显得突兀。
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缓缓把杯子端到灯下，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，把她的轮廓拉长了。她的声音低却清晰，像是事先斟酌过的句子：“忘了关灯。”

我等着她笑，像以前那样，把问题推回给我。但她把杯放下，手指间夹着一个小塑料盒，指尖颤了一下。那一瞬，厨房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拉高了——水滴、墙上钟的秒针、邻居偶尔的车灯掠过。

我走近一步，能闻到茶的苦和洗发水的淡香。盒子被她放在案板上，贴着牙刷的底座，像不该在那儿的东西。她的手没有收回，我能看到指腹边缘暗色的纹路，像是一条小小的地图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我的语气不自然，带着点儿随便，像是想把它压成玩笑。

她没有看我，手指按着盒盖。很慢，就像拧开一个老旧电灯的开关。盖子一开，里面是一条薄薄的塑料条，肉眼可见的第二条淡淡的线像是在努力挤出存在感。她闭了闭眼，把那条小东西放回盒里，动作小到像是在违背某种习惯。

厨房的灯光突然狭窄起来，空气里瞬间少了温度。我想说什么，舌头干得生疼。她抬头，那一刻她的眼睛没有光，只有一种测绘后的平静。“我知道你会想太多，”她说，话语像裁缝用刀切布，一刀一刀。

“是谁的？”我几乎是喊出来的。句子掉在空气里，激起细小的碎屑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没有到眼里，像是把一件事放到桌子上然后轻轻推回去：“不是你的，也不是你的朋友的。别问那么绝对的名字，好吗？”她把盒子推向我，动作里没有期待。

我伸手去接，手心贴到那塑料的冰凉。瞬间，一种东西在胸口安静地裂开，像有人把窗户推开，让雨冷得直透骨。我的声音缩小到只剩一条缝：“那——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她的肩膀轻轻耸了耸，像是一种旧习惯的呼吸：“我要留下来。至少先留着。”她转身洗手，水流冲刷着指尖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在数账。她回头的时候，嘴角有一段暖不过来的笑，精确到不留余地：“你不会像小说里那样站起来说要负责的，好吗？午夜福利视频不是小说。”

我想笑，想骂，想把房门一把关了，想把她抱住又怕弄疼了什么。话到嘴边变成了薄薄的纸片，被灯光烤得卷曲。雨声在窗外变大，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拍打着屋顶。
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字是她一贯的工整，像被用尺子画过的。上面写着一个航班号和日期。我下意识抓住那张纸，指尖嗡了。她把另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背上，触感冰凉，停了一秒，然后松开，就像把一枚硬币递给人却不看手里的钞票。
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语速掉到最低，“有人要来接我。我得去趟老家。”她的眼睛终于湿了，眼里的光是瞬间被楼下街灯撕裂开的。“不是因为那个盒子。我不是那种把人牵着走的人。只是……”她咬着下唇，像在咽下一整句话。

“只是？”我抓住那句话的尾巴，像抓住一根漂浮木。
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盒，又看了看窗外的雨，然后抬起头来，眼神清得像被水洗过：“只是，我怕你还会留。”

话音落下，像把最后一盏灯关掉。空气里只剩下钟表的呼吸和雨的拍打。我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条小塑料片，像攥着一块从别处借来的心。她转身，把围裙抖了抖，动作像是把一层灰尘从肩上拍走，然后走回卧室，门关上时留下一条狭缝，里面是黑色里的灯光。

我把塑料盒打开又关上，几乎做了重复动作才能确认那是真的。雨打在窗上，窗下的世界被水洗得模糊。我靠在门上，指节发白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低得像被谁压着。

她在里面对着镜子梳头，梳子的节奏平稳。透过门缝能听到她轻声对着自己说话，像在念一张清单：“收拾。打电话。飞行牌照。”声音越来越小，最终只剩下一个词——“走”。

我把那张写着航班号的纸折了又折，插进胸口的针脚里。雨越下越急，像是在催促窗外的夜把什么东西带走。房门外的一条光像刀一样切过地板，我站在光里，手心贴着那小小的塑料条，冰冷得像冬天的晚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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