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只剩下煤灰和几个半熄的灯笼。风从江面撕来湿冷，吹在她脖颈，衣襟微动像有东西在呼吸。小龙女站着，背影比灯笼影子还瘦，手指在袖口上反复摩挲，像是在数着什么也像是在藏着什么。

远处脚步声沉重，带着尘土味。燕七一跨上堤岸，鞋跟砸出一圈碎石，嘴里带着湿润的咸腥声，像酒，又像未说尽的话。他把一个包裹往她脚边一丢，动词粗糙。"拿着吧，别做冷眼儿。"话像碎土，硬生生摔到地上。

她蹲下，动作慢而确定。手指掰开麻布，露出小小的黑布鞋，鞋边被火烧过的痕迹还在。鞋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绳，结打得紧，像在压着一个名字。小龙女没有立刻捡起鞋，只让指尖摸过绳子，像摸熟悉的伤口。

燕七靠在栏杆上，干笑一声，话里有碎裂："你若是真心没忘，就别再装凉薄。叫阿芷回来。叫她别再追着你走那条路。"他说得慢，像在对着老树下的蚂蚁议事。

她的视线从鞋子抬起，眼里有细小的灯光闪动，随即被压回。声音出来很轻，像铁丝上刮过的灰。"阿芷已经不记得我了。"两个字像被掷在硬地上。声音有裂缝，但她没有把裂缝抹平。

燕七冷笑一声，走近一步，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裤腿，粗声粗气："谁记得谁，都是鬼话。你当年走的时候，没人敢进那房子。你以为一条红绳能把债绕开？"他说着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焦黑的照片，照片角焦黄，半张孩子的脸被火烧掉，只剩下另一侧一只眼睛像旧铜镜。

照片下翻出一页纸，纸上有歪歪扭扭的字，像小手按着铅笔拼命写出来："龙女，请不要走。"那字迹本该让人怜，但被烟熏得像被扯开的布。她的手指在那句话上静止了两秒，像被锋利的针扎住。

一声很轻的笑在她嘴边爬不上来。她把煤灰指甲刮在照片上，灰尘和纸屑像雪花般散开。河风带走了它们，带走了声音。燕七看见那一瞬间的停顿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——是胜利还是悔恨，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
她终于开口，语速缓慢，字字不多。"那年冬天，火龙起来之前，我把她放在窗下。说等我回来，就把名字改回来，叫她做她该有的名字。"话到这里，她吞了一口凉风，细声低了下去，像把刀片吝啬地放回盒子里。

燕七的脸色仿佛被风吹过的木头，裂了才显出纹路。"等你回来？你回过吗？"他的话成了最后一句审判。小龙女看着他，眼角微微颤着。不是表情，是肌腱。她抬起左手，掌心朝外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线——旧绷带留下的印子。

她的手指在那道印子上划过，像在测量它有多深。然后她把那双黑布鞋轻轻放到河边的石头上，没喊，也没作声。鞋子碰石的声音很小，但在这片空旷里，像被镌刻。燕七往前一步，想拣起鞋子，却被她一把拦住。

"别碰它。"她说。短。干净。像一把合上的刀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堤边，江水拍打石头，溅起白色。她把红绳摊在掌心，绳子在掌纹里沉默着。手里有温度，也有灰。她弯下腰，把绳子拧紧又松开，像是在和某个不在场的人对话。

她把绳子放进水里。绳子湿了，颜色变深，像被重新命名。它拱起一小圈，被水拉向远处，随后一个旋转，消失在黑里。燕七的唇动了，像想骂又咽了回去。

小龙女站着，没有哭，只有鼻息里有河水的腥和灰。她把手伸进水里，指尖抓着那一点凉。戒指在她无名指上转了半圈，慢慢松开，最后滑下来。它在水面上打了一个小圈，像一个旧时的承诺悄悄溶解。

她没有回头。烟火的余烬抛向夜空，像破了的心。燕七把话咽进了胸口，脚边只剩下半盏还亮着的灯笼，灯光随风摇，像一直不愿醒的梦。河合上手指缝，带走了戒指和红绳，也带走了一段可以叫做救赎的沉默。

小龙女最后一次把脸转向江面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把闭合的刀。她说了一句，声音低到仿佛自己也听不见："如果火龙回来，替我带回她的名字。"然后她把余光留给了黑水和夜，让那句话像石头沉下去，不起波澜。

更多有关小龙女只感觉那只巨大的火龙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