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。门口的台灯只亮着半截,黄光像断了气的铅笔,斜在门槛上。院里传来晚送菜的摩托声,油味和潮土味挤在门缝里。林禾把书包靠在门后,鞋跟在门槛上磕出一小片白。屋里有一种被时间压扁的味道,茶碗边缘有茶渍,墙角的挂钟走得迟缓,指针在十一点和十二点之间犹豫。
桌子旁坐着一个男孩,背脊笔直得像支硬木棍。名字叫云,但没人叫他云,大家都叫他小康。他的手指粗糙、指甲里带着细细的灰,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从掌心延到无名指根。那疤像一根被遗忘的线,眨都不眨地贴着他的皮肤。
“周末的题做了吗?”林禾把课本摊开,动作平稳,笔盖敲了敲桌沿。声音像把温水倒进瓷杯,没起泡。
小康抬眼,瞥了一下书页,声音低又干:“做了。”字短,像快刀切过布。林禾等着,像等一列火车进站——不急不慢。
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手上还带着菜渣,话像漏了风:“老师,来得正好,给你热了碗汤。”她笑得太用力,眉尾有细小的抖。把汤放到桌子上时,汤勺碰到杯沿,发出脆响。林禾抬手挡住,茶碗里的汤晃出一圈微小的涟漪,正好映出那张桌子上的照片。
那是一张家庭照,父亲的肩膀占了半幅。父亲眼神里有种不在场的精光。小康的手伸过去,指尖在玻璃上停了三秒,突然猛地抽回来,像被火烫到。林禾看见指尖的白印,听到他吞口水的声音。屋里一秒像被拉长。
“小康,数学。”林禾把声音收窄,像把窗帘拉一半。题目写在本子里,数字和变量交叠成小山。小康闭上眼,嘴唇动了动,像在分拣什么。终于,他用很破的声线说:“我不会这题,别再讲了。”
话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放弃。是种被磨平的倔。林禾把笔放下,起身走到窗前,手指在窗框上抚过一圈灰。外面是小巷,楼下有人在打牌,笑声像玻璃碰撞。屋内的光窄又沉,像被按住。
“你昨晚写的那份试卷呢?”林禾转过身,眼神不动声色。小康抽出桌下一个卷起来的纸团,轻轻摊开,是昨夜的考试卷。右上角老师用红笔圈了几个大叉。小康把手放在叉的上方,手指在红点上划过一道灰线,像试图把那些叉擦去。
突然,他把卷子翻过来,背面塞着一张小纸条。林禾伸手想拿,手和纸贴了几秒,才发现那纸条被折得很细,边缘微微泛黄。上面用孩子气的字迹写着:别走。我读到这个字时,喉咙里像被塞进一块冰。
小康的眼睛在那瞬间亮了两分,又暗下去。他抬手,指节在桌沿敲了三下,敲得声音干硬。“他走了,就是这样的。”他说。语气里没有哀求,像把事实宣判。林禾突然想起照片里父亲缺了一只眼的那一角——不是缺,而是被划掉了,像有人用刀刻去半张脸。
母亲的手微微颤抖,刨了一下围裙带:“别说这些。孩子还要复习,别想太多。”她说话快,带着地方口音,每个字都像在裹着急。小康苦笑了一下,笑里像折了的铁丝。
林禾把那张纸条放回卷子里,伸指把相框的玻璃擦了一下,擦出个半月形的湿圈。他没有看小康,只低声说:“明天考卷再做一遍,午夜福利视频从最基础的算起。”
小康没有答。窗外的电线杆上,一只麻雀落下,又立刻飞起,羽毛擦过电线发出轻响。林禾收起书包,一只手搭在把手上停住了。他看了看那张被划去半边脸的照片,照片里父亲的剩下一只眼睛直直盯着他。门开的时候,风把纸条翻了一下,露出上面一个字的末尾:别——
门合上的时候,屋里只剩下钟表和母亲的呼吸。林禾的脚步在院子里变小,最后消失在石子路的泥腻里。他没有回头。窗子里,小康的影子贴着玻璃,像一张被挤扁的纸。那湿圈犹在相框玻璃上,像一只掌印,一圈不全本的湿润。灯光下,它慢慢干了,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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