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舱里像个被压抑的钟表,金属的呼吸匀而急。舱灯按着预设节奏眨眼,投出一道道冷色的条纹在灰尘里。江云的手掌贴在控制台上,指关节白了又暗。舱外,恒星把细小的碎冰雕出刀痕,像有人在远处用指甲刮玻璃。
“再给我三秒。”他把声音压低,像在念一串座标。语速沉稳,像一条漏气的气球,漏得慢却准确。旁边的老罗咧着嘴,带着几分粗糙的笑:“三秒?你这书呆子,三秒能算出宇宙?”他的话像铁钉般直接,粗糙的齿轮声音填满了舱内的空隙。
老罗的手在侧壁上蹭出一道长长的黑痕,他只用拇指敲了敲面板,语气又短又急:“别耍花样。午夜福利视频不是来听你念经的。”
江云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小盒子上,盒盖半掩,里面是一块透明的晶片,薄得像叶脉。晶片里有一个人——不,是一段人的呼吸。光晕里,她在笑,笑得像碎镜。
“这是你要的动力源?”老罗的粗嗓里有迟疑,像砂纸上突然插进了温度。他伸手去摸,却停在半空,手指颤了一下,像被电击到。
江云抬头,第一缕笑意在他脸上崩碎。他说:“不是动力。是代价。”他的声音变得干净,没有过去那种计算者的平滑,有一种停顿里积累的苦涩。舱内的气压计指针跳了一下,像听到了它的名字。
老罗哼了一声,笑高了点,像在掩饰什么。他的语速粗短,“那你直接说。别绕弯子。要不要抛下它,换一次跃迁?”
江云的手伸过去,指尖刚碰到晶片,便撤回来,像被记忆烫伤。他闭上眼,眉头沉成一道裂缝。窗外的星光像无数双眼睛,安静地盯着舱内那一刻的呼吸。风噪响起,像远方有人挽歌般的低唱。
“她叫小瑜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低到像碎石滚落。“不是亲生。是我在边界孤站时救下来的。给了她名字,给了她一段碎片记忆。她会在梦里喊我舷长。”他吞了口唾沫,像吞下一把沙子。
老罗的咽喉动了动,粗糙的手背上露出不自然的细线。他突然说出一句话,像枪响:“你要用她记忆换天阶跃迁?”短句没有赘言,像刀子般斩断了舱内最后的暧昧。
江云看向那张微笑的幻影,她的眼眸在晶片里转动,仿佛知道即将发生却无力反抗。他的手指终于按下了确认键。屏幕跳出倒计时,数字冷冷地像冰针。
“三十秒。”AI的声音像测量心跳的仪器,平静得令人生寒。舱里的每一次呼吸都被它记录,像是另一个审判者在旁边计数。
老罗拿出一块旧毛巾,狠狠地擦了擦脸,好像要擦掉什么。汗珠从鼻梁滑下,落在金属上留下小黑点。他的嗓子里冒出一句无关痛痒的粗话,随后却抓住江云的肩膀,手掌温度大得出乎意料。
“你有权选择。”他的声音瞬间收成了另一种柔软,像石头里突显的水流,“但你要明白,选择之后……没人能替你承受。”
江云的眼睛忽地红了,泪珠没有滚落,只是浑浊了光。他没有说话。倒计时在他胸口敲击成节奏,像旧时的军鼓。十秒。九。八。
小瑜的笑容在晶片里微微一颤,像薄冰裂了一条细缝。那一刻,江云的手颤得厉害,像秋风里即将掉落的叶子。他按下了最后的确认。
屏幕的倒计时停在零,舱内的光线像被刀锋劈开,瞬间冷到骨子。晶片里的人影慢慢淡去,像夜里最后一盏灯灭掉前的微光。老罗突然低声骂了一句,话里有破碎的怜悯。
小瑜的笑声在空气里碎成几片,贴着墙壁静静滑下。舱门外,恒星像打了个冷颤,光线全部聚向一个点,像宇宙在屏息。而在那一刹那,舱外突然亮起一条绿线,横穿宇宙,像有人用刀劈开了夜。
江云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撞出一声脆响,像玻璃断裂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是对着已成灰的信件念名:“小瑜,记得我。”
绿线收拢成一道门,门边缘闪着不属于这个星域的符号。它在舱外静静等待,像等待一个欠了很久的债的人。江云抬起头,眼里既有决然也有缺了一块的东西。他的手再次落在操纵杆上,力道稳得吓人。
舱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一半。老罗退后一步,表情像看见了战场的最后一幕。他说不出话,粗声变成了哽咽。AI回路的微光跳了两下,像机器在憋泣。
门口的绿光扩张时,有声音穿过金属和真空,缓缓传入所有人的骨头:不是警告,也不是邀请。像一句判词,像一句陈述。舱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和那句冷冷的宣判。
江云把晶片的空座向窗外推去,像把旧梦投进深渊。他没有回头,手指在操纵杆上用力,像要把整个过去都压碎,然后送上去。舱外的绿门张开,像夜的口子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里自己的影子,嘴角像是裂成一道刀痕的月光。他轻声说:“走。”
门合上。光吞噬一切,连残留的笑声也被抽进了深处。舱里的温度坠落,像有人在背后拔掉了世界的电源。舱门外,绿光中,一个未知的轮廓缓缓成形,像有人从别人的梦中走出,脚步带着说不出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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