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云还挂在峰腰，薄雾像没人住的被子，连着殿前的拴马桩也裹得模糊。竹影在石阶上摇，发出干燥的摩擦声，像人在咳嗽。院里只有几声早课的钟声和一个人走路时鞋底碾碎枯叶的响动。

他站在殿门外，背影比记忆里瘦了，衣角卷出一道褶子，像旧布。脸上没有多余表情，眼睛却在看着门框上那一圈水渍，像是在数年轮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平稳得像下棋的人落子：“来了。”

她进来时没有轻手轻脚。脚步带着泥，一边走一边抖掉外袍上的细土。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，木头开裂，边沿有被火烤过的黑痕。她把匣子放到石桌上，手指不住地扳着匣角，像是在确认它是真实的。脸上的筋不紧不松，眼神里有条旧刺。

老方丈从殿里出来，缓步，声音像檀木敲击：“归来既晚，寒气未退。”他说得像念戒条，但眼里有不能说的东西。护院的阿杰挤在门侧，嘴里粗糙：“别演，咱都看着呢。”他的语气像铁锤，短促、带砂。

她没有看阿杰，只对他——那人——说：“你留一杯茶，别当着人喝。”话里像放石子，溅起几圈涟漪。他伸手接过那杯，手微微颤，唇角没有动过。茶水清，蒸汽在两人间拉出透明的墙。

她把匣盖掀开来，里面只放着一块旧绢，一把小木梳和一张被熏得发黄的纸条。她没有先说话，指腹沿着木梳的齿划过，动作里带着磨砂。木梳的齿端短而钝，上面有个隐约的刻字：小木。

他听到字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手指猛地收回，茶沿被握得咯吱响。沉默里，他的眼珠起了微小的颤动，但脸上仍旧冷静，“小木？”他问，声音像在试探一个不该存在的名字。

她抬头，眼里有干了的盐渍，也有那种人到绝处仍要计算得失的平静，“你叫过，”她说得浅浅，又像是在念账，“在寺后的橡树下，半夜醒来，握着他的手，说’别走’。”她合上眼，像是试着把那段记忆放回匣子里。

老方丈的眉皱了一下，像卷纸被挤成一道褶。他沉下声音，“若是事过，是可以放过的。若未过——”他停住，不肯把话说完。

阿杰讥笑一声，带着乡下人的直白：“你要是不记得，那该是谁的错？别把人扔回风里就完了。”他踏步上前，拳头轻搭桌沿，指节白出一个圈。

她从匣里抽出那张纸条，纸角卷曲，字迹是斜的，像是被人用力写下又不愿看它。她摊在两人中间，声音很低，却像砸在耳膜上：“那晚是你喝了我的茶，睡死过去。他哭了两声，我把他搂在怀里，等你醒来，发现他比你先熟睡，就给了他你旧衫的扣子做小玩意儿。你给他取名，嘴里含糊，叫了三遍——’小木’。”

空气里突然有一股金属味，像刀割草。那一刻，他的手像抽搐。桌上那把木梳被她按在掌心，指节发白。时间凝固，风也不敢声响。

他抬眼，眼里先是空白，然后好像有一层薄冰裂开。声音来到时，已经变成陌生人的音色：“我不记得。”简单三字。他说完后低头看自己的掌心，如同初次见到陌生风景。

她的笑跌得很低，像一枚硬币掉进了井：“你不记得就更好。记了，就要负责；不记，就是恩情无着落。你选。”她把木梳轻轻推回，他的指尖碰到木头，指纹和梳齿都留下了温度。

这温度里藏着一条线：一处被针扎过的旧伤，半遮在他袖子下，细得像是缝衣留下的血痕。她没有触碰，但视线越过了血痕落在他掌里的旧扣子上，像看见了整座过去的屋。

最后，她把那块绢捧出，放在他掌心，像递给他一个判决。绢上有一小块干结，红得像被时间压扁的花瓣——是孩子的拇指印，血色早已褪成棕。她的声音去了力气，但每个字都像刀：“这是他留的印，你要不要认？”

他闭上眼，指尖触到那干结。带着纸绢的触感，像把他从深井里硬拉上来，胸腔里有东西崩裂。他的喉结动了，又不出声。院外一只早归的乌鹊掠过，投下一根长长的影子，落在石桌的裂缝里。

阿杰退了一步，低声嘀咕，像怕惊动了什么：“这事儿，可不是说忘就忘的。”

她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，力度不重也不轻，像把这个人从过去扯回现在：“带他回来，或者把我埋了。别让我在每个夜里听着你的名字，像听刀子划过布。”

他想说些什么。话在喉头翻来覆去，最后化作一声低而长的吸气。他的指尖沾上了绢上的棕色，像被无形的墨染了半截。那一瞬，像是一面旧镜子被摔了，裂纹里映出的不是两个人，而是一道无法磨灭的名字。

他把那块绢攥到掌心，手有力地一紧，血色像河流突然改道，顺着指缝流向心底。他不知道，是要记起，还是要忘记。风把石阶上的落叶吹到脚边，像是答案还在远处踱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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