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城市的轮廓擦成灰。大厦入口的石板还温着脚印，冷光从上方的灯槽里落下，像刀口。苏樱把狗的背心系紧，指尖还带着泥土的细纹。狗在她脚边摇尾，鼻子蹭着她的小腿，暖气声在地下车库里低着嗡。她把钥匙放进掌心，手指有一点颤，像是在数着什么要不要说出口的数字。

门开了。顶楼的灯像被调成了静音，说话的不是光而是空间。陆晋坐在靠窗的沙发上，背影像办公室里习惯了的像框，手里夹着一纸文件。白衬衫袖口干净，指关节有浅浅的老茧。他看人的方式简单，像在读表格：开头、主体、结尾。他抬头，目光短促，声音一样冷静——“带来。”

苏樱让狗上前一步。狗在地毯上试探，鼻尖触到了一个遥控器，推了一下，音响里无声地震了几下。它抬头看她，眼里有她认识的信任，也有别人从未给过的胆怯。她蹲下来，手攀着狗脊，指腹摸到一处旧疤，像被缝合过的记忆。她忽然笑，一点点，像把自己压进衣领里：“它不会咬人，除非你让我证明它会。”

阿牛从厨房出来，声音像砍断的板子，直接：“老板说的是训练，不是收养。协议在这里，条款固定，期限两年。”他把一叠纸放到茶几上，动作快到不让对方有回旋余地。纸张的边缘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，冷得像一张冷敷，压在手心——理性的温度。

陆晋推了一下文件，像把一个命题推向她：“签了，按合同执行。不同意，别来公司。”句子很短，像关门。苏樱抬眼，看他。"按合同——"她试探，“狗是有感情的，你们要它做什么？”话里有市章的生硬，也有被驯化多年之后的自嘲。

他没有正面回答。手伸过去，从桌下抽出一个小皮盒，翻得谨慎，像在翻别人的隐私。她没有预料到那样的动作，胸口忽然收紧。阿牛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塌：“这是老板提的额外条件。”

皮盒里躺着一只褪色的婴儿袜，袜口的绣线已经松散，旁边还有一枚医院手环，塑料上印着她的名字。光从窗户泻下来，刚好照在字母上，字像被放大了又缩进了现实里。苏樱的手一凉，指尖碰到塑料的粗糙，她抽回又靠上去，像不信任自己的触觉。狗把头放到她膝上，用湿的鼻尖蹭她的手背，呼吸贴着她的掌心，温度是真实的。

这一秒钟，屋子里只剩下了呼吸和雨。陆晋说的第一句话轻得像安排好的一次测量：“它留在你身边，条件是——你不能带它走出这个城市，不能和它让外界知道它的来历。它属于公司。”话像一把尺子，丈量了她所有的可能性。他的声音不加装饰，像清点账目的节奏：“或者，你放手。”

阿牛补充，像补鞭：“否则午夜福利视频有权收回。”简单三字像钉子。苏樱看着桌上那袜子，看到上面淡淡的血渍痕迹，像被时间稀释后的证据。她想起某个夜里，门外的车灯撕裂过她的窗帘；想起在医院里手指按着冰冷表面、听不到人的心跳。记忆像被压扁的纸片，一按就裂。

她低下头，声音出了点沙哑，又努力笑了一下，那笑里有市章的粗俗和科研室的倔强：“你是要我驯服它，还是要用它驯服我？”话还是笑，但笑里有人失去轮廓的痛。陆晋的眼睛里没有动摇，他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那只袜口，像碰了一件租来的物品。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判决：“我不要残缺的牵绊。选择一件，把它留在你这里，或把你留在过去。”

窗外的雨忽然大了，打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节弹钢琴。狗在她怀里低低哼了一声，像是在数着时间。苏樱把袜子攥进手里，指关节发白。她抬头，看进陆晋的眼里，不再是过去那个会逃的女孩子，也不是市场上讲价的人，只是一个要把东西攥紧的人。她把手放在狗的颈圈上，指尖碰到冷金属的徽记，是公司的Logo，亮得像审判的印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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