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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轮碾过村口那段被桃花埋了的土路,车身抖了两下,像是又回到很久以前。林芸伸手摸了摸后视镜,指尖沾了细细的红土。村子安静得不真实,连风都像被桃花挡住了方向。
门口的狗趴在门槛上,看到她坐直了身子,懒洋洋叫了两声,又翻身睡去。老陈从隔壁小院里探出头来,眉毛一挑,口音粗重:“又回来啦?城里人,来干嘛,看看风景?”
林芸笑得不自然,语气温了些:“回来看妈。”她把钥匙在掌心转了两圈,动作太熟练,像是常年练习过,却又有点僵。老陈没接话,转身又拉起门环,那动作像是在关上一页账。
屋里还是那个味道:熟悉的洗衣粉和酱油混在一起,夹着陈年木头的霉。厨房的桌上摊着一本农历和一只没盖的茶杯,杯里有茶渍条纹,茶香像一根细线,牵着时间往回走。墙上的照片斜了,母亲年轻时笑得很用力,像要把所有的岁月都咬碎。
“妈?”林芸把声音放低,放在房间的缝隙里。没有应声,只有墙角的时钟走得更响。她走到窗前,窗外桃花树下有个小土堆,半埋着一只泥巴小马,车辙把那儿压出一道暗色的线。
母亲从后门那边慢慢走来,背影比照片里瘦了。她的脚步不急,手里攥着拐杖,手指的关节白得像纸。她停在院子里,抬头看林芸,眼睛里有光,但光不属于认识的人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薄而干,像折断的纸。林芸一动,手心里突然湿了。她试探:“妈,是我,小芸。”声音像把线拉直,又像马上就会断。
母亲笑了一下,笑得像是从遥远的餐桌那里捡起的一块糖,“小石——快把他带回来。他不该跑到远地方去。”她把手伸向身侧的土堆,指节颤着,手指像是要把什么从泥里捏出来。
那一刻,林芸觉得自己像被掀翻的画。小石,是村里十几年前消失的男孩的名字。林芸的舌尖堵住了,胸口像被人用手按住。她弯下身,把泥巴小马揣进掌心,竟然带着一股凉。母亲忽然把身子靠近,像要靠在一个能记得她的肩头。
“他有你的眼睛,”母亲说,声音里有一点点孩子般的确定,像念错了的课文却坚信无疑。林芸的手指抠进泥土里,碰到一只小布鞋,鞋底塞着湿湿的田泥。她把鞋掏出来,发现鞋内里被针出的名字:小芸。字迹褪了,线头松了。
她的脑子一震,像被什么重物敲了一下。所有的解释被挤在门外。母亲把那只鞋捧得像捧着心脏,眶里有光在打转,“你回来就好,你总会带他回来的——别让他在那儿冻着。”
林芸想喊,想问,想把十几年的疑问一口气都问出来,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干涩的唇音。她做了一个动作,把鞋扣在怀里,像是要把一个缺口塞回去。桃花瓣忽然落下一大片,恰好落在那只小鞋上,像是给了它一个仪式。
风停了,院子里的声音都收拢了。母亲抬头望着天,嘴里断断续续说着:“晚上他会来敲门,你记得开门……”然后她又回到自己的世界,眼神重新空了。林芸低头看着手里的泥鞋,鞋底的泥还是温的。
她听到远处灌木里,像有人压低的咳嗽,或像久违的哭声。声音非常微,像被桃花柔软地包住。林芸的手指用力,指甲在鞋布上留下白痕。她不知道该先去听那个声,还是先给母亲一个能认出的名字。
最后,她站起,把鞋按在胸前,嘴里只出了一句短话:“妈,我在。”母亲的眼睛猛地聚焦,像是看见了夜里一盏迟到的灯。她伸手,颤着,抓住林芸的袖子,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,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带他回来,带他回来——别让他自己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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