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潮水,吞下了码头的光。苏澈把外套领子竖得更高,肩膀被湿重的空气压着,像有人用手按着他的背。脚下的木板发出潮湿的吱声,水汽爬上眼睫,凉得刺人。
老周蹲在灯塔旁,手里拧着一根渔网,嘴里的话像掰成段的木柴,短促而干裂:“这雾,比去年厚。你也回来了,还是做生意的?”他抬眼,眯着看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盐霜。
苏澈只是点头,回答像放在了另一种温度里,慢而薄:“回来看看的。”话没多余,像把一把钥匙插进锁里,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。
柳小梨从码头那侧跑来,呼吸急促,话像散了的珠子,连着抛过来:“苏哥,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,昨晚上又有船靠了,雾深得像被撕开,听着吓人。”她说话时踮起脚,手不停摩挲着围巾的一角,声音里带着不住的颤。
苏澈看她的手指在布料上来回,指尖带着红痕。他的视线突然落在码头栏杆上那只小小的红鞋上——鞋头被海风吹得微微翻起,鞋带没系好,鞋里塞着一团纸。
柳小梨也看见了,声音掉进低处,几乎是咽回去的:“这……这是谁的?”
老周起身,脚步慢得像在衡量每一步的重量,他伸手拿过鞋,手指粗糙,翻开塞在里头的纸。纸边潮了,卷着盐渍。老周的手在纸上停了两秒,像被什么钝器碰到了。
苏澈的世界突然静了。呼吸像被雾切成了片段。柳小梨的句尾掉在空里,等着被拾起。老周把纸递给苏澈,声音变得比之前更短:“你看看。”
纸上只有三行字,笔迹急促,却能认出来,是一个人写字时试图不让手抖的样子。第一行是名字:阿航。第二行是时间:昨夜。第三行只有四个字:不要回头。
那四个字像一块湿冷的石头,撞在苏澈的胸口。记忆像被落在地的一盘碗,碎开,刮破了舌尖。他往回缩了一寸,眼里有雾。他不记得自己闭了多久,只有听见柳小梨在身后吸气,老周的鼻息像风扇一样转了两下。
“阿航。”他轻声叫,那不是问,是把名字放到空气里试探。声音被雾吞没一半,剩下一半回到他的耳膜,像人家丢下的半句话。
老周又说话,依旧不用修饰:“这地方,外人不会随便丢小鞋。尤其这种小鞋,带名字的。昨夜有人回来,或者有人把东西送回来。”他撇嘴,像把可能性撇掉一半。
柳小梨的手指攥紧围巾,声音里裹着怯:“苏哥,阿航是你弟吧?他……他不是走了很多年吗?”她的眼睛在雾里搜寻,像想把过去一层层刮去。
苏澈的手指在纸边磨了几下,纸湿了,留下了透明的指纹。他没有回答,不是因为不愿,而是话像被雾吸走了。他把那只红鞋又翻了一遍,鞋底有新鲜的泥痕,脚印朝着海的方向,深浅不一,像有人匆忙又刻意地退回过。
海面上有东西敲击球形的雾,远处传来钟塔迟缓的报时。报时像命令,像提醒。苏澈把纸折好,放进自己的口袋里,和心跳一样贴着胸口。
他转身朝雾的方向看去。那是一片被擦得干净的空白,连呼吸声都被忽略。他的声音出来,平静而决绝:“我去看看。”
柳小梨抓住他的衣袖,急促:“你别去——”话倏地停住,她看着那条指向海的脚印,像见到了什么她不愿说的结局。
苏澈没有回头。雾把他的背影吞下去,带走了灯光,也带走了老周和柳小梨同样没说完的话。只有那只红鞋被风推了两下,在栏杆上摇晃,鞋带在寒风里摩擦,像有人在悄悄写下什么。
当他踏进第一步雾里,纸在他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,像有人在下面写字,字迹里带着昨天的呼吸。下一秒,他听见自己名字的回声,从远处的雾里飘来,清楚到齿缝里,一字一句:苏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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